「我要單獨給林昭建一份檔。」
這句話晏南星說了三天了,三天下來那本單獨的觀察記錄本上已經寫了滿四頁,每一頁上的結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秋娘蹲在搖籃邊上把手裡的撥浪鼓搖了三下,鈴鐺聲清脆得院子裡其他崽都轉頭看了過來。
林昭沒動。
他正盯著自己的手指頭看,兩隻小手在胸前交握著,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又合上,像是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但那個響得滿院子都在看的撥浪鼓,他連眼珠子都沒往那個方向偏一下。
秋娘把鼓放下來,轉頭看著站在三步開外的晏南星,嘴角那條線往下壓了。
秋娘:(ˇ᷄⌓ˇ᷅)
「又沒反應。」
「嗯,記下來。第幾次了?」
「從昨天到現在第九次,拍手三次、搖鈴四次、叫名字兩次,一次都沒轉頭。」
晏南星蹲下來跟搖籃平齊,把臉湊到林昭正前方。
小傢伙的目光從自己的手指頭上移過來,看見了她,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咧嘴但沒完全咧開。
「他能看見我。」
「對,他眼睛沒問題,昨天我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他都會跟著看。」
晏南星伸出手在林昭面前晃了晃,小傢伙的視線跟上了,緩慢但確實在追蹤。
然後她猛地在他耳側拍了一下掌。
聲音不大,但夠突然。
張家那個三個月的小子被驚得哇一聲哭出來了,秋娘趕緊去哄。
林昭紋絲未動,連一個驚嚇反射都沒有,手指還在慢悠悠地張合。
晏南星把拍完的手收回來擱在膝面上,目光停在林昭那張安靜的小臉上。
嬰語翻譯器還是一片空白,不是沒有情緒,是她根本接收不到任何信號。
這個孩子的世界裡沒有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涼棚底下的桌前坐下來,把觀察記錄本翻開,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劃著名。
冬梅從灶房出來端了碗綠豆湯放在她手邊,看見她臉上那個表情就沒急著走。
「想明白了?」
「八成了。」
冬梅:(ˇ᷄⌒ˇ᷅)
「什麼八成?」
「他可能聽不見。」
冬梅端著空盤子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安靜躺在搖籃里的嬰兒。
「聽不見?你是說他聾了?」
「先天性聽力損失,不一定是完全聾,但他對聲音的反應幾乎為零,五個月大的嬰兒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循聲轉頭了,他一次都沒有。」
冬梅把盤子往桌上一擱,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嘴巴抿了又松。
「那他娘知道嗎?」
「她說這孩子從小不哭不鬧,以為是好帶。」
「好帶個屁,那是聽不見所以不鬧。」
冬梅的嗓門壓低了但語氣里那股急躁沒藏住。
「你打算怎麼跟人家說?」
晏南星把綠豆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碗沿抵在嘴唇上停了兩下才放回桌面。
「得找周郎中先確診,我的判斷不能當結論,萬一他只是發育遲緩呢。」
「你自己信嗎?」
晏南星沒接這話,手指在記錄本上畫了一條橫線把三天的觀察總結圈了起來。
下午林家夫人來接孩子的時候晏南星把她留了一下。
「周夫人,坐一下,我跟您聊兩句。」
林家夫人在涼棚底下的矮凳上坐了,懷裡抱著林昭,小傢伙正安靜地啃著自己的拳頭。
晏南星坐在她對面,手擱在桌面上沒拿筆,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林昭在學堂這三天,我一直在觀察他。」
「他表現還好嗎?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沒有,他很乖,太乖了。」
林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臉上那層笑意裡帶著一點當娘的驕傲。
「他從小就這樣,不鬧人。」
晏南星:(ˇ᷄⌓ˇ᷅)
她看著林家夫人那個還沒察覺到不對的笑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周夫人,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您問。」
「林昭平時在家裡,您叫他名字他會回頭看您嗎?」
林家夫人的笑收了一點,手指在林昭後背上輕拍的節奏慢了。
「他,有時候會。」
「是在您面對面叫他的時候回頭,還是在他身後叫?」
林家夫人的手停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啃拳頭的林昭,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孩子後背上攥了一把衣料。
「我,我沒太注意過。」
「還有,他受到驚嚇會哭嗎?比如突然關門的聲音,或者打雷。」
林家夫人的臉色慢褪著顏色,嘴唇邊那條弧度一點一點地平了。
「他,不太會被嚇到。我以為是他膽子大。」
晏南星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目光平穩地落在她臉上。
「周夫人,林昭這三天在學堂里,我們用了九種不同的聲音刺激來測試他的反應,包括拍手、搖鈴、叫名字、拍桌子、吹哨子,他一次都沒有轉頭。」
林家夫人抱著孩子的手臂收緊了,下巴上那條線在顫。
「晏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大夫,不能下診斷,但我建議您儘快帶林昭去周郎中那裡做一次詳細的檢查。」
晏南星的聲音放得很慢,每個字送出來的時候都在看著她的反應。
「他對聲音的反應比同齡嬰兒弱很多。」
林家夫人的嘴唇抖了兩下,懷裡的林昭還在安靜地啃著拳頭,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周夫人。」
晏南星的手從桌面上伸出去搭在她手背上輕按了一下。
「別急著害怕,先確診,確診了再想辦法,我們一步一步來。」
林家夫人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下巴上有一滴水落在了林昭的襁褓上,她趕緊抬手擦了一把臉。
「我明天就帶他去,明天一早就去。」
「周郎中那頭我幫您打招呼,您明天直接過去就行,說是我讓去的。」
林家夫人站起來抱著林昭往外走的時候腳步是虛的,走到院門口她回了一下頭,嘴巴里擠出來兩個帶著顫音的字。
「謝謝。」
秋娘站在涼棚旁邊目送她走遠了,轉過頭來看著晏南星,手裡的撥浪鼓在身側攥著。
「她能扛住嗎?」
「扛不扛得住都得面對,早發現比晚發現強。」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腦袋來。
冬梅:(ˇ᷄⌓ˇ᷅)
「萬一真是聽不見呢?」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拍了兩下。
「聽不見也能教,只是要換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