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放學都來幫忙,一天都不落。」
小石頭說到做到,何秀才那頭下了課他就往學堂跑,比他娘方巧來得還準時。
但學堂里的日子不會因為走了幾個大崽就空下來,相反,空出來的位子還沒涼透呢,新的崽就送進來了。
秋娘抱著名冊站在院門口,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又點,嘴巴里念有詞。
「張家的小二,三個月,今天第一天來。」
「王掌柜家的丫頭,五個月,昨天已經送來適應過一回了。」
「還有林家那個小公子,也是五個月,他娘今天親自送過來。」
晏南星蹲在涼棚底下給新鋪的蓆子拍灰,聽見她念叨就抬了抬下巴。
「今天一口氣來三個?」
「可不是嘛,裴珩他們一走,巷子裡的人都知道咱這兒又有位子了,排著隊往裡擠。」
秋娘:(ˊ᷄ꇴˊ᷅)
她把名冊往腋下一夾,兩手往圍裙上一擦,腳步輕快地往院裡走。
「我先去把搖籃布換了,昨天小周吐奶那塊還沒晾乾呢。」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膝面上的灰,目光落在院角那排矮凳上。
五把空凳子已經被搬走了兩把,剩下三把旁邊擺上了新的搖籃筐。
藤編的筐子裡鋪著乾淨的棉褥,褥子上繡著學堂的標記,一棵歪扭扭的小棗樹,是蘇蕊上個月畫的新樣式。
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根洗乾淨的木勺子。
「輔食要不要多熬兩份?三個月那還不用吃,五個月的兩個可以開始加米糊了。」
「加,一人一小碗,先試米糊,明天看有沒有過敏反應再加蛋黃。」
「得嘞。」
冬梅的腦袋縮回去了,灶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她嘴巴里哼著千字文的調子,一邊攪米糊一邊背誦,聲音從窗縫裡漏出來斷續續的。
晏南星:(ˇ᷄ωˇ᷅)
她靠在涼棚柱子上,手指在圍裙口袋裡轉著炭筆,目光在院子裡慢慢掃了一圈。
四年前這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一張涼棚,一口灶,連個幫手都沒有。
裴珩是第一個被送進來的崽,那時候才四個月,整個人跟只紅皮猴子似的,嗷嗷叫喚。
現在那隻紅皮猴子已經能端正正坐在何秀才的課堂上背論語了。
「晏姑娘,張家的來了。」
秋娘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晏南星收回目光轉身迎上去。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跨進院門,身後跟著個抱包袱的丫鬟,兩人都是頭一回來的模樣,眼珠子在院子裡轉來轉去。
晏南星走過去伸手把嬰兒襁褓的領口往下撥了撥,露出裡面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三個月的娃,還沒長開,五官都擠在一起,但氣色紅潤,嘴巴一張一合地在吧唧。
嬰語翻譯傳進來了。
這小子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循環播放。
餓。
還是餓。
晏南星:(ˊ᷄∀ˊ᷅)
「他上一頓什麼時候吃的?」
張家婦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有點緊張。
「出門前剛餵過,也就一刻鐘。」
「一刻鐘前餵的他現在又餓了,他這個食量不小啊,平時多久餵一次?」
「兩個時辰一回,有時候不到兩個時辰他就鬧。」
「正常,三個月的崽胃就核桃那麼大,吃得快餓得也快,少量多次比一頓灌飽強。」
張家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連點頭,旁邊的丫鬟趕緊從包袱里掏出奶瓶遞上來。
秋娘接過去聞了聞,手背試了試溫度,動作利索得跟流水線似的。
「溫度合適,我來餵。」
晏南星看著秋娘熟練地把嬰兒接過去,一手托頭一手扶瓶,嘴巴里還輕聲哼著調子哄。
秋娘:(ˊ᷄ꇴˊ᷅)
「晏姑娘您歇著吧,這種基礎的我來就行。」
「行,有異常喊我。」
晏南星轉身往涼棚那頭走,還沒走出三步,院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王掌柜家的奶娘抱著個五個月的女娃進來了,這個昨天已經來適應過一回,今天再來明顯自在多了,奶娘進門就直奔秋娘那頭去了。
第三個是林家的。
林家夫人親自抱著孩子來的,身邊沒帶下人,就她一個人,穿了件素青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銀釵,看著不像汴京的富戶,倒像是普通的商戶人家。
她進院門的時候腳步有點猶豫,在門檻那裡停了兩下才邁進來。
「是晏先生嗎?」
「我就是,你是林家夫人?」
「是,我姓周,這是我家小子,林昭,五個月了。」
晏南星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掌心托著後腦勺,另一隻手撥開襁褓看了看。
白淨的小男嬰,五官端正,體格勻稱,兩隻眼睛睜著看天,安靜靜的。
太安靜了。
五個月的娃被陌生人抱著,不哭不鬧,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涼棚布。
晏南星習慣性地打開嬰語接收。
安靜。
什麼都沒有。
不是那種「我很滿足我不需要表達」的安靜,是像一面沒有信號的收音機,嗡的底噪都沒有。
晏南星:(ˇ᷄⌓ˇ᷅)
她把林昭輕輕放進搖籃筐里,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傢伙的眼珠子跟著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但幅度不大,像是注意到了又像是沒完全注意到。
林家夫人站在旁邊搓著手,聲音裡帶著一層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他從小就乖,不怎麼哭,我婆說是好帶的孩子。」
晏南星把手收回來擱在搖籃邊沿上,目光在林昭臉上停了幾息。
「嗯,先讓他在這兒待著,我觀察兩天。」
「好,勞煩晏先生了。」
林家夫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眼,腳步里有那種當娘的都有的不舍。
但她沒看到晏南星在她走後蹲在搖籃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把炭筆轉了一圈又一圈。
冬梅端著米糊出來,看見她蹲在那裡不動就湊了過來。
「怎麼了,這小的有什麼問題?」
「不確定,先看兩天。」
冬梅低頭看了搖籃里安靜躺著的林昭,嘴巴歪了一下。
冬梅:(ˇ᷄⌒ˇ᷅)
「看著挺乖的啊,比隔壁那個張家小子安靜多了,那位爺從進門就沒停過嘴。」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面上的灰,沒接這話。
她的視線從林昭身上移開,落在院子另一頭正在被秋娘餵奶的張家小子身上。
那小子吃著奶瓶嘴裡還在嘀咕,嬰語翻譯過來就是:這個比我娘的好喝,再來一口。
正常的五個月嬰兒就該是這樣的,對世界有反應,有需求,有表達。
林昭不一樣。
他太安靜了,靜得不正常。
「秋娘。」
「哎,怎麼了晏姑娘?」
「明天你幫我留意一下林昭,看他對聲音有沒有反應,拍手搖鈴叫名字都試,每次試的時候記下來他的表現。」
秋娘放下奶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搖籃里那個安靜的嬰兒,點了點頭。
「行,我記著。」
晏南星轉身往堂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冬梅,把那本新的觀察記錄本拿給我,我要單獨給林昭建一份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