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不走？我想一直在這裡幫你。」
小石頭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死拽著晏南星圍裙的布料，指節上的皮被勒得發白，四歲的小人站在那裡仰著脖子，兩隻眼珠子裡的認真勁跟他娘方巧如出一轍。
晏南星蹲下來跟他平視，手掌擱在他腦袋上沒急著開口。
方巧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抿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
「石頭，你先去院子裡玩。」
「娘我不去。」
方巧的手從身側伸出來把他肩膀上的灰拍了拍，聲音比平時硬了半成。
「去。」
小石頭把嘴巴癟成一條線，手從晏南星圍裙上鬆開了，磨蹭蹭往院子裡走，走了五六步還回頭看了一眼。
方巧等他走遠了才在涼棚底下的矮凳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面上來回搓了兩圈。
「晏姑娘，這事我在家想了兩天了。」
晏南星也坐了下來，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
「想什麼了？」
「石頭這個腦子您也看見了，千字文背完了現在在背論語，何秀才上回來接裴珩的時候順便考了石頭幾句，回去跟我說這孩子可塑。」
方巧：(ˇ᷄⌒ˇ᷅)
她把手掌在膝面上壓了壓，聲音裡帶著一層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篤定。
「他有這個腦子，不能浪費在這兒幫你搬凳子擦桌子。」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聲等她繼續。
「我知道他捨不得這裡，從兩歲來到現在兩年多了，學堂就是他半個家，但晏姑娘你跟我說句實話，他繼續留在蒙學堂能學到新東西嗎？」
「不能了，他的認知水平已經超過蒙學堂能覆蓋的範圍了，繼續留著只能幫我幹活，學不到新內容。」
方巧把手掌從膝面上抬起來拍在桌沿上，力道不大但聲音很實在。
「那就得走，我攢了錢不是讓他守在這兒當小幫工的。」
冬梅從灶房那頭端了兩碗綠豆湯出來擱在桌面上，聽見這話嘴巴歪了一下。
冬梅：(ˇ᷄∀ˇ᷅)
「方巧姐你現在說話這個架勢，跟三年前判了兩個人似的。」
方巧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嘴角那條笑紋壓了壓。
「三年前我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哪敢想他讀書的事。」
晏南星把綠豆湯往嘴邊送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目光落在院子裡小石頭的方向，那孩子蹲在沙地上用樹枝寫字，嘴巴里念有詞，偶爾抬頭往涼棚這邊瞄一眼。
「方巧，石頭的事我沒意見，何秀才那頭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下個月他就能去。」
「那他說的不想走怎麼辦？」
「這個我來跟他聊。」
方巧點了點頭從凳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晏姑娘，有句話我替石頭問一下。」
「問。」
「他以後放學了還能來學堂幫忙嗎？」
晏南星：(ˊ᷄ωˊ᷅)
「方巧你是不是沒聽清你兒子剛才那話？他原話就是想留下來幫我，現在你又替他問一遍，你們娘倆這個執著勁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方巧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拍了拍裙面上的灰往院門口走了。
第二天一早小石頭來得比平時早了半刻鐘，書袋子都沒放下就直奔涼棚底下找晏南星。
晏南星正在給記錄本補昨天的觀察筆記，看見他來了把筆擱下來拍了旁邊的矮凳。
「坐。」
小石頭在矮凳上坐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板挺得筆直，嘴巴抿著看她。
「晏姨，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
「我娘昨晚跟我說了，說我腦子好要去讀書，說你也覺得我該去。」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掌攤開擱在膝面上看著他。
「你娘說得對，但我想聽你自己怎麼想的。」
小石頭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尖上那雙方巧新給他做的布鞋。
「我想幫晏姨，你這裡人手不夠，每次新來小寶你都忙得吃不上飯，秋娘一個人顧不過來，冬梅姐還要做飯洗碗抄書。」
小石頭：(ˇ᷄⌓ˇ᷅)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手指在膝蓋上的布料上來回搓著。
「我走了誰幫你遞東西？誰幫你看著小弟弟們別往嘴裡塞沙子？」
晏南星看著他那張四歲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操心，手伸出去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石頭，你知道裴珩為什麼走了嗎？」
「因為他長大了，這裡教不了他了。」
「你呢？」
小石頭的嘴巴癟了一下沒回答。
「你現在能幫我的事情就這麼多，遞東西看孩子擦桌子。但你去讀了書學了本事以後呢？」
晏南星把桌面上的記錄本翻開，手指點著上面密麻麻的字。
「你看這些字你現在能認多少？」
「大部分都認得。」
「那這上面的內容你能理解多少？」
小石頭湊過去看了兩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這些是嬰兒護理的專業知識，你現在認字但不懂意思，等你去何先生那裡學了更多東西，回來就能幫我做真正有用的事。」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一邊，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去讀書不是離開，是學了本事以後回來幫晏姨做更多的事，你想幫我，就要先讓自己變厲害。」
小石頭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巴里那股倔勁在他的眉毛和嘴角之間來回拉扯了好幾輪，最後從鼻腔里吐出一口氣來。
「那我想一天。」
「行，想一天。」
第二天早上院門口的腳步聲比前一天更早，天還沒完全亮小石頭就跨進來了，手裡攥著書袋子站在涼棚底下等著。
晏南星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半碗粥沒喝完，看見他站在那裡就把碗擱在窗台上。
「想好了？」
小石頭點了一下頭，手從書袋子的帶子上鬆開來擱在身側，站得筆直，嘴巴張開的時候聲音清亮得把棗樹上的鳥都驚飛了兩隻。
「我去讀書。」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
「但是。」
小石頭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嘴巴里的後半句跟著吐出來。
「我每天放學都來幫忙，一天都不落。」
晏南星：(ˊ᷄∀ˊ᷅)
她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把那撮睡得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