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姨，下旬我就回來。」
裴珩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整兩天，那種安靜不是沒人的安靜，是少了一個總在院子裡吆喝弟妹妹排隊的聲音之後，空出來的那塊地方讓人不太習慣。
但日子不等人，學堂里的崽們還在長大。
裴珩畢業後第三個旬日，沈婉站在了院子中間那張鋪著藍布的桌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小褙子，頭上扎著兩個揪，手指絞著腰帶的穗子，兩隻眼珠子一直往桌面上那本成長冊子上飄。
晏南星把冊子翻開，念到「建元四年五月，沈婉學會用勺子自己吃飯，第一口粥有三分之二灑在了圍兜上」的時候，沈婉的臉漲成了一顆小番茄。
沈婉：(ꐦ°᷄ω°᷅)
「晏姨你怎麼連這個都記。」
「你每頓飯灑了多少我都記著呢，翻到後面看，你現在吃飯多利索。」
沈婉把冊子接過去抱在胸口，嘴巴癟了兩下沒哭出來，然後一頭扎進晏南星懷裡，兩隻小手死攥著晏南星腰間的圍裙帶子不松。
「晏姨，我不想走。」
「你爹都給你報了何先生的班了，不走你爹得來找我拼命。」
「那我以後每天放學來看你。」
沈婉的聲音悶在晏南星腰間，帶著一層鼻音，小的身子往晏南星身上貼得更緊了。
晏南星的手擱在她腦袋上拍了拍，手指順著她後腦勺那兩個揪揪摸了一圈。
「行，每天放學來看我，但功課得做完了再來，不許拿沒寫完的課業來我這兒補。」
沈婉從她懷裡抬起臉來，眼眶紅著但嘴角是往上翹的，用力點了兩下頭，把冊子在胸口又緊了緊。
秋娘在旁邊用圍裙角擦了一把鼻子，嘴巴里嘟囔了一句。
「又走了一個。」
冬梅：(ˇ᷄⌓ˇ᷅)
她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蔥，鼻子吸了兩下假裝是被蔥嗆的。
沈婉走後第五天，顧瑾顧瑜兩兄弟的畢業日到了。
這倆是雙胞胎，從進學堂第一天起就是一對活寶，走哪兒都手拉手，連午睡踢被子的方向都是對稱的。
畢業儀式上晏南星給他們一人一本冊子，封面上蘇蕊畫了兩棵一模一樣的小樹苗，只有樹幹上的名字不同。
顧瑾接過冊子的時候嘴巴癟了一下沒說話，倒是顧瑜先開了口。
「晏姨，我哥的冊子比我厚。」
晏南星：(ˊ᷄∀ˊ᷅)
「你哥比你早兩刻鐘出生，多記了兩刻鐘的內容，你有意見？」
「有。」
「有也沒用，你回去跟你娘說讓她把你塞回去重生一次，爭取下輩子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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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瑜的嘴巴張了合了，手裡的冊子往顧瑾身上拍了一下。
「都怪你，在娘肚子裡擠我。」
顧瑾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轉過頭來對著晏南星認真真鞠了一躬，腰彎到九十度，聲音穩得不像四歲的孩子。
「晏姨，多謝您這幾年的照顧。」
顧瑜見他哥鞠躬了趕緊跟著彎腰，動作快得像被人踹了一腳，嘴巴里嚷著。
「我也謝，我也謝。」
冬梅：(ˊ᷄ꇴˊ᷅)
「這倆小子以後肯定一個當家一個敗家。」
顧家兄弟走後又過了三天，蕭璟來辦畢業。
這孩子從來話不多，平時在學堂里最安靜，總喜歡蹲在院角畫，用樹枝在地上畫，用炭筆在紙上畫，給什麼都能畫。
畢業那天他沒哭沒鬧，接過冊子翻了一遍就收好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卷畫紙遞給晏南星。
「給你的。」
晏南星把畫展開鋪在桌面上，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沒動。
那是蒙學堂的院子，涼棚畫得歪歪扭扭但每根柱子都沒落下，棗樹的葉子一片塗了顏色，灶房門口冬梅的圍裙畫成了一坨藍色的方塊，秋娘懷裡抱著的小周是一個圓腦袋加四根線條。
院子正中間站著一個穿素色裙子的人，手裡拿著一根炭筆，旁邊圍了一圈大小的圓腦袋。
晏南星：(°᷄ω°᷅)
她把畫捲起來收好的時候手指在紙邊緣停了兩下，嘴角那條弧度壓了又起。
「畫得好，比蘇蕊強。」
蕭璟的嘴角動了那麼一點，轉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手指在身側捏了捏，轉回去跟著接他的僕從走了。
最後一個是魏朗。
這小子是學堂里出了名的皮猴，畢業儀式上都不老實，接過冊子先翻到最後一頁看有沒有記他搗蛋的內容，翻到「建元五年七月，魏朗往顧瑜碗裡塞了一隻螞蚱」的時候臉都綠了。
魏朗：(ꐦˊ᷄⌐ˊ᷅)
「晏姨你怎麼什麼都記啊。」
「你做的每一件好事壞事我都記著，以後你當了大官我就拿這本冊子去敲詐你。」
「我不當大官。」
「那你當什麼？」
「我當廚子，我覺得冬梅姐做飯好吃，我以後也要做飯。」
冬梅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的鍋鏟在圍裙上敲了兩下，嘴巴歪著笑了。
「行啊小子，等你學成了來給我打下手。」
五個孩子在兩個月里陸續走了，院子裡的矮凳空出來五把，牆上掛著的小圍兜少了五條，午睡的蓆子收回了五張。
晏南星站在涼棚底下看著院子裡剩下的那些更小的崽們在沙地上爬來爬去，手指在圍裙口袋裡轉著那根炭筆。
秋娘抱著小周從旁邊走過來，嘴巴里輕聲接了一句。
「走了五個，但還有十幾個在呢，最小的那個上月剛學會翻身。」
晏南星點了點頭沒說話，目光落在院門口的方向，方巧正帶著小石頭跨進門來。
小石頭今天沒像往常一樣蹦進院子去找別的崽玩，而是走到晏南星跟前站住了，手指拽著她圍裙的下擺，仰著腦袋看她。
「晏姨。」
「怎麼了石頭？」
小石頭的手指在圍裙布料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巴張了兩回，聲音比平時小了一半。
「我能不能不走？我想一直在這裡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