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旬回來一次」這句話裴珩說了三天了,每天重複一遍,像是怕晏南星反悔似的。
但今天他來學堂的時候沒再提這茬,因為院子裡的布置跟往常不一樣。
涼棚底下的矮桌被搬到了院子正中間,桌面上鋪了一塊乾淨的藍布,布上頭擱著一本巴掌厚的冊子,封面是蘇蕊畫的一棵小樹苗,樹幹上歪歪扭扭寫著「裴珩」兩個字。
裴珩站在院門口沒動,兩隻眼珠子在院子裡轉了一整圈,落在那本冊子上就拔不出來了。
「這什麼?」
晏南星從涼棚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磨牙餅乾分給旁邊圍著的崽們,嘴巴里回他的時候頭都沒抬。
「你的畢業儀式。」
裴珩:(ꐦˊ᷄⌔ˊ᷅)
「什麼叫畢業儀式?」
「就是你從蒙學堂正式結業,以後去何先生那邊讀書,今天給你辦個像樣的送別。」
裴珩的腳往前挪了兩步又停了,手指頭絞著袖口那根線頭來回拽,嘴巴里的聲音小了一截。
「就我一個人?」
「你是蒙學堂第一個畢業的學生,當然就你一個人,以後每個孩子到了年紀都會有這個儀式。」
晏南星把碟子擱在旁邊的石凳上,拍了拍手上的餅乾碎屑,走到院子中間那張桌前面站定了,手掌在那本冊子封面上拍了兩下。
「過來。」
裴珩磨蹭著走過去,腳步比平時慢了三倍不止,走到桌子跟前的時候兩隻手背在身後攥著不放開。
晏南星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字念給他聽。
「建元三年臘月初九,裴珩入蒙學堂,時年四月有餘,體重九斤三兩,身長一尺八寸,會翻身不會坐,哭聲極大中氣十足。」
裴珩的耳朵尖紅了,嘴巴歪了一下。
「你連我多重都記著?」
「你每個月的身高體重我都記著,翻後面。」
晏南星嘩啦翻了好幾頁,手指停在中間一處。
「建元四年三月,裴珩學會獨立行走,第一天走了六步摔了四跤,第二天走了十步只摔兩跤,第三天從院門口走到涼棚沒摔。」
旁邊的崽們聽不太懂但覺得熱鬧,有幾個兩歲多的拍著手樂,小周在秋娘懷裡啃著手指頭流口水。
晏南星繼續翻。
「建元五年正月,裴珩認識第一個字,天,用樹枝在地上寫的,歪得像條蚯蚓但筆順對了。」
裴珩:(°᷄ꇴ°᷅)
「我現在寫得好看了。」
「我知道,後面有。」
晏南星翻到最後幾頁,聲音放慢了。
「建元六年九月,裴珩被任命為蒙學堂小管事,負責管理弟弟妹妹們的洗手排隊和磨牙餅乾分發,任期一年零三個月,盡職盡責無一日缺勤。」
裴珩的嘴巴抿緊了,喉嚨口滾了一下,手指頭從身後鬆開了攥到了身前,指節泛著一層粉白。
晏南星把冊子合上遞到他面前。
「這本冊子記了你從四個月到四歲半的所有成長記錄,什麼時候長了第一顆牙,什麼時候說了第一句完整的話,什麼時候第一次幫弟弟妹妹擦鼻涕,全在裡頭。」
裴珩雙手接過那本冊子的時候手指頭在抖,他低頭盯著封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樹苗看了好一會兒,嘴唇來回翻了幾輪,最後把冊子死按在胸口抱著。
晏南星拍了拍他的腦袋。
「行了,你現在是畢業生了,有沒有什麼話想跟弟弟妹妹們說的?」
裴珩抱著冊子轉過身來面對院子裡那十幾個大小小的崽,最小的才八個月被奶娘抱著,最大的三歲出頭蹲在地上玩沙子,聽見動靜全抬頭看著他。
裴珩把冊子從胸口挪開夾在腋下,兩隻手背到身後去站得筆直,嗓門拔高了使勁。
「弟弟妹妹們。」
崽們齊刷刷看著他,有的歪著腦袋有的流著口水有的壓根沒聽懂但湊熱鬧地拍手。
「我以後不在學堂了,你們要聽晏姨的話。」
他的聲音穩了兩句之後開始往下掉。
「不許欺負人,不許不吃飯,不許午睡踢被子。」
晏南星:(ˊ᷄∀ˊ᷅)
「還有不許把磨牙餅乾藏在枕頭底下,會長蟲子的。」
三歲的顧家小子舉手嚷了一嗓子。
「珩哥你還回來嗎?」
裴珩的嘴巴癟了,鼻翼兩側抽動了一下,眼眶裡那層水光轉得飛快,他把臉往上揚了揚使勁眨了兩回眼把那點水分逼回去,聲音從鼻腔里悶出來。
「回來,每旬都回來看你們。」
他說完這句嘴巴就合上了,喉嚨口那個哽堵得他沒法再接第二句,手指頭在冊子封面上抓了兩把,指甲把蘇蕊畫的樹幹都快掐出印子了。
秋娘在旁邊用圍裙角抹了一把眼角,小周在她懷裡吐了個泡。
冬梅:(ˇ᷄⌓ˇ᷅)
她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鍋鏟,鼻子使勁吸了兩下假裝是被煙嗆的。
裴珩站在那裡死撐了好幾息才把那股子勁壓下去,轉過身來衝著晏南星走了兩步,嘴巴張了合了,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帶著鼻音的話。
「晏姨,謝謝你。」
晏南星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把他翹起來的那撮呆毛按下去又彈起來。
「謝什麼,你本來就是個好孩子,我就是給了你個地方待著而已。」
「不是。」
裴珩搖了搖頭,手裡的冊子抱得更緊了。
「不是待著,是長大。」
院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裴珩和晏南星同時轉頭看過去。
裴國公站在門檻外面,不知道來了多久,穿著那身暗色便服,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跟平時判了兩個人。
他嘴角那條線沒有往上走也沒有往下壓,但眼眶底下那層薄紅出賣了他。
裴國公:(ˇ᷄ω ˇ᷅)
他跨過門檻走進院子來,走到晏南星跟前站定了,目光從裴珩身上移到她臉上,嘴巴里的氣吐了兩輪才把那句話從喉嚨口送出來。
「四年前我把一個只會哭的嬰兒交給你,今天你還我一個小男子漢。」
晏南星看著他那張努力維持鎮國公氣度但明顯繃不住的臉,嘴角彎了那麼一下。
「國公爺這是誇我呢還是誇你侄子呢?」
「都夸。」
裴國公的聲音悶了一下,手從身後伸出來按在裴珩腦袋上,力道比晏南星重得多,把那小子的腦袋往下壓了半寸。
「走吧,回家了。」
裴珩仰頭看了他叔一眼,又轉頭看了晏南星一眼,手裡的冊子往胸口又緊了緊,嘴巴里蹦出來最後一句。
「晏姨,下旬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