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課都來不及」這話說了沒三天,加的課還沒來得及排上去呢,何秀才那頭先來了人。
來的是何秀才身邊的小書童,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手裡捧著一封信站在院門口,說是何先生讓帶給晏掌柜的。
晏南星把信拆開看了兩遍,手指在信紙邊緣來回劃著名,嘴巴里的氣從鼻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不太明顯的嘆。
冬梅從她肩膀後面探過頭來瞄了一眼信上的字。
「何秀才說什麼?」
「說裴珩可以全天上私塾了,蒙學堂這邊不用再來了。」
冬梅的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擱在晏南星肩膀上拍了兩下。
「這不是好事嗎,說明那小子學得好啊。」
「是好事。」
晏南星把信折回去塞進袖袋裡,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去院子裡看崽們。
裴珩今天不在學堂,跟裴國公府的護衛去了何秀才那頭,要下午才回來。
下午申時裴國公的轎子停在了巷口,不是裴珩回來,是裴國公本人來了。
那頂轎子停得極低調,就兩個抬轎的和一個跟班,裴國公從轎子裡出來的時候穿了一身暗色的便服,沒戴官帽沒佩玉,看著跟巷口那些來接孩子的普通爹沒什麼兩樣。
但巷子裡的人還是不自覺地讓開了路,這人走在哪兒都自帶一圈三尺別靠近的氣場。
裴國公:(ˇ᷄⌒ˇ᷅)
他跨進院門的時候晏南星正蹲在地上給一歲的小周擦口水,抬頭看見他就把布巾往秋娘手裡一塞站了起來。
「國公爺來了,裡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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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堂屋裡坐定了,冬梅上了茶,裴國公手掌在膝面上搓了兩下才開口。
「何先生的信你收著了?」
「收了。」
「他跟我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說珩兒的底子比同班孩子都好,坐得住,認字快,脾性也沉穩,完全可以全日在私塾了。」
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來。
「我也覺得是時候了,他四歲半了,蒙學堂能教的東西對他來說已經不夠用了,繼續留著反倒耽誤他。」
裴國公的手指在茶碗壁上轉了一圈,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像是有什麼話說出來比喝苦藥還難受。
「但是,珩兒那頭……」
晏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不願意?」
「何先生上午跟他說了這個安排,那小子當場黑了臉,回來的路上一句話都沒說,進了門就鑽自己屋裡不出來了。」
晏南星:(ˊ᷄⌑ˊ᷅)
「他說了什麼沒有?」
「就一句。」
裴國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說他不想離開蒙學堂,他還要當小管事。」
晏南星的手在膝面上停了,嘴角彎了一條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弧度。
小管事這個頭銜是她一年前隨口封的,因為裴珩在學堂里是年紀最大的那一批,又是最早入學的元老級崽,平時會幫她管著小的們排隊洗手,分發磨牙餅乾,午睡的時候幫著巡查誰踢被子了。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把「小管事」當了真,當了一年多,現在跟他說你不用管了,他當然不樂意。
「這事我來跟他說吧,國公爺什麼時候方便讓他來學堂一趟?」
「明天行嗎?」
「行,明天上午讓他來,我跟他聊聊。」
裴國公從凳子上站起來,手在袍面上理了理,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又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晏南星。
「晏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國公爺今天話倒是比平時多,說吧。」
裴國公:(ˇ᷄ω ˇ᷅)
他嘴角那條線扯了一下,手掌攥了袍角。
「珩兒從滿月就在你這裡,現在四年半了,有時候我覺得他跟你比跟我還親。」
晏南星端著茶碗的手沒動,目光在裴國公臉上停了兩息。
「他跟我親是因為我每天陪他的時間比你多,這不是什麼稀奇事,國公爺以後多陪他就是了。」
裴國公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喉嚨口滾了一聲什麼沒送出來,點了個頭就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裴珩來了。
那小子現在四歲半了,個子竄了不少,走路帶風,進院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何秀才布置的課業本子,走得很快像是趕著來交作業似的。
但他走到涼棚底下看見晏南星的時候腳步慢了。
他知道今天來是說什麼事的。
晏南星坐在涼棚底下的矮凳上,手裡沒拿東西,面前的矮桌上也沒鋪記錄本,就那麼空著手看著他走過來。
「珩兒,坐。」
裴珩在她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了,手裡的課業本子擱在膝面上,手指頭絞著本子的封邊不看她。
晏南星看了他好一會兒,嘴角那條弧度淺的。
「何先生跟你說的事,你叔昨天告訴我了。」
裴珩的手指頭在本子封邊上拽了一下,嘴巴抿著沒出聲。
「你不想走?」
那小子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裡那層倔勁兒跟四年前裴國公抱著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四年前那雙眼睛只會嚎哭,現在會瞪人了。
裴珩:(ꐦˊ᷄⌓ˊ᷅)
「我是蒙學堂第一個學生,我比誰都早來,憑什麼讓我走。」
「不是讓你走,是你長大了,蒙學堂教的東西你都會了,繼續留著你會覺得沒意思。」
「我不會覺得沒意思,我還可以幫你管弟妹們。」
晏南星的手從膝面上伸出來擱在矮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聲。
「珩兒,你現在在何先生那頭學什麼?」
裴珩低頭看了看自己膝面上的課業本子。
「千字文快背完了,在學論語,毛筆字每天練一頁。」
「蒙學堂里的弟弟妹妹們最大的在學什麼?」
「認顏色,數手指頭。」
「你覺得教你論語難還是教他們數手指頭難?」
裴珩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頭在本子封邊上停了絞的動作。
晏南星看著他那張糾結的小臉,聲音放得比平時低了一點。
「你去何先生那裡學更多的本事,以後本事越大,能幫的人越多,比你在這兒管弟弟妹妹排隊有用多了。」
裴珩的嘴巴癟了一下,眼眶邊轉了一圈紅但沒掉淚。
「那我以後還能回來嗎?」
「蒙學堂永遠是你的家,你隨時可以回來看弟弟妹妹們。」
裴珩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手裡的課業本子被他攥得封面都皺了,嘴巴一癟一合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從凳子上站起來,把課業本子往懷裡一塞,嘴巴里擠出來兩個字。
「那我每旬回來一次。」
晏南星:(ˊ᷄∀ˊ᷅)
「成交,每旬回來一次,我給你留個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