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初五晚上來學堂」這句話說出去之後，晏南星以為頂多來個七八個人，結果初五那天晚上涼棚底下坐了十二個。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現在是第十五個月，識字班的人數從最初的十二個穩定在了十五個，有進出，走了幾個又來了幾個，但核心的那批人一直沒動過。
方巧每旬來幫晏南星整理一次識字班的學習進度，今天傍晚她把那本登記冊子翻開攤在矮桌上，手指點著上頭的名字一個一個往下數。
「王二嫂，現在能自己讀信了，上個月她婆家從鄉下寄了封信來，她愣是自己念完了沒找別人代讀。」
晏南星：(ˊ᷄ω ˊ᷅)
「這個好，以前她每回收信都得花五文錢找代書先生念，一年下來光念信的錢就夠買兩斤豬肉了。」
方巧的手指往下劃了一截。
「李四娘，她上個月自己寫了封回信寄給她閨女，雖然字歪扭扭的但人家收著了，她閨女回信說看哭了。」
「哭什麼？」
「說她娘這輩子頭一回給她寫信，以前都是托人帶口信，這回看見紙上是她娘親手寫的字，覺得不一樣。」
晏南星把手裡的炭筆在記錄本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那麼一點沒說話。
方巧繼續往下念。
「還有趙大姐，她原來在瓦子裡賣湯餅，現在綢緞莊的掌柜看她會寫會算，把她調去管庫房了，月錢從八百文漲到了二貫。」
「翻了一倍多。」
「可不是嘛，她前天還跟我說要請識字班的姐妹吃飯，說沒有這個班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進庫房。」
方巧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拍了拍，嘴角掛著一層很穩的笑。
「晏姑娘，我數了一下，十五個人裡頭三個已經能獨立讀寫了，五個找到了比之前好的活計，剩下的雖然還在學但至少都能認兩三百個常用字了。」
冬梅從灶房那頭端著一盆洗好的碗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嘴巴歪著哼了一聲。
「你們倒是誇來誇去的，怎麼不誇我。」
方巧轉頭看她。
「你有什麼好夸的？」
冬梅：(ꐦˊ᷄⌐ˊ᷅)
她把盆往灶台上一擱，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兩下，巴抬起來衝著裡屋方向揚了揚。
「你進去看桌上那摞紙，第十一章後半段全是我抄的，一個錯字都沒有，晏南星親口說的。」
方巧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從冊子上抬起來指著冬梅。
「你現在能抄書了？」
「豈止抄書，我現在還幫她校對呢，前天那頁輔食月齡表她寫串了一行，我給她挑出來的。」
晏南星：(ˇ᷄∀ˇ᷅)
她靠在涼棚柱子上，手裡的炭筆在指尖轉著圈，嘴角那條弧度帶著一層誰都看得出來的得意。
「冬梅現在是我半個文書助手了，抄錄校對裝訂三件套全會，上個月印坊那頭催稿她還替我跑了一趟送稿子過去。」
冬梅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手叉在腰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可世的勁頭。
方巧看著她那副模樣笑出了聲，手在膝面上拍了一下。
「行啊冬梅姐，你這是從洗碗工升級成文書官了啊。」
「碗我照樣洗，但我現在洗碗的時候心裡默背千字文，一碗一句，一頓飯的碗洗完正好背到辰宿列張。」
冬梅：(ˊ᷄ꇴˊ᷅)
晏南星正要開口接話，院門口傳來了一陣不太對勁的腳步聲，重且急，是男人的步子。
她轉過頭去看的時候一個黑瘦的漢子已經跨進了院門，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發舊的短褐，臉上橫著一道不知道是疤還是抓痕的印子，兩隻眼珠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就直奔涼棚這邊來了。
「誰是管事的，識字班在哪兒？」
方巧站起來擋在矮桌前面，手裡的冊子往身後一藏。
「你是誰家的，找誰？」
那漢子的目光從方巧身上掃過去落到了後面的晏南星臉上，嘴巴一張就往外蹦話。
「我找我媳婦，李四娘，她是不是每旬都來這兒上什麼識字班？」
方巧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是李四娘的當家的？」
「可不是嘛，我找了她好幾個晚上，鄰居說她來這兒了，女人家的認什麼字，不好好在家看孩子跑到外頭跟著一群女人鬼混什麼？」
那漢子的嗓門不小，說到鬼混兩個字的時候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涼棚底下幾個正在收拾教具的婦人全轉過頭來看著他。
晏南星：(ˇ᷄⌓ˇ᷅)
她把炭筆擱在桌面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正要開口，方巧的聲音先出來了，又快又利索。
「李四娘現在在綢緞莊管庫房一個月掙兩貫錢，你一個月掙多少？」
那漢子的嘴巴張著沒合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後腦勺。
「什麼兩貫？」
「兩貫，你沒聽錯，就是因為她在這兒認了字學了算術，掌柜的才肯讓她管庫房，以前她在瓦子裡賣湯餅一個月才八百文，你心裡沒數？」
趙大姐從旁邊站出來了，手裡還攥著抹布，嗓門比方巧還大。
「你媳婦認了字掙的錢比你多，你有什麼臉來鬧？」
趙大姐：(ꐦˊ᷄皿ˊ᷅)
那漢子的臉漲紅了一層，嘴巴張了合了，手指頭指著趙大姐。
「你誰啊你管我家的事？」
「我們都是識字班的姐妹，你來這兒鬧就是我們的事。」
方巧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婦人們呼啦站起來了五六個，有的手裡攥著掃帚有的手裡捏著蒲扇，把那漢子圍了半個弧形。
方巧的手指點著那漢子的方向，聲音穩得跟壓秤砣似的。
「你回去問你媳婦，這兩個月家裡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寬裕了，孩子是不是吃穿都比以前好了，那全是她認了字換來的。」
「你要是嫌她認字不好，行，讓她回去不認了，以後還去賣湯餅一個月掙八百文，你樂意？」
那漢子的嘴巴歪了歪，手指頭從趙大姐那頭縮了回來，目光在一群婦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後面沒動的晏南星身上。
晏南星手擱在桌沿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嘴巴始終沒張開過。
那漢子在她目光底下站了幾息，嘴巴里嘟囔了兩聲沒成句的詞，轉身灰溜溜地往院門口走了，走到門檻那裡腳還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踉蹌。
冬梅：(ˊ᷄ꇴˊ᷅)
「跑什麼呢，我們又不打人。」
院子裡的婦人們鬨笑出來了一片，方巧轉過身來看著晏南星，手裡的冊子從身後拿回來拍在桌面上。
「看到沒，都不用您出手了。」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聲。
「這才對，以後這種事你們自己解決就行，不用等我開口。」
趙大姐把手裡的抹布甩了一下搭在肩上，嗓門還沒收回來。
「就是嘛，咱們十幾個人還治不了一個男人？再來一個照樣給他轟出去。」
方巧看著那群嘻哈哈重新散開的婦人們，嘴角掛著那條三年前她絕對笑不出來的弧度，轉過頭來對晏南星壓低了聲音。
「晏姑娘，我覺得這個班不能停。」
「誰說要停了，加課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