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品知州的俸祿啊,這才一年半,再過三年你怕不是要比我顧家的家底還厚了。"
顧明遠那句話晏南星當時沒接,但第二天在學堂里看見方巧帶著小石頭來上課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那句話說的不只是銀子的事。
方巧今天穿了一身靛藍的細布褙子,料子不算頂好但裁剪利落,領口別了一枚銀扣子在日頭底下泛著光,頭髮盤得整齊不像從前那樣毛糙糙的扎一根麻繩了事。
小石頭從她腿後面探出腦袋來,手裡攥著一本巴掌大的識字冊子,封皮已經卷了邊角。
「晏姑娘早。」
「早,今天怎麼你親自送?」
方巧把小石頭往前推了一把,那孩子顛地跑到院子裡去找別的崽玩了,她自己站在院門口沒走,手指在袖口邊緣來回絞著。
「我今天休沐,順道想跟您說幾句話。」
晏南星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就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了,側身讓出院門口的位置。
「進來坐,冬梅剛煮了綠豆湯。」
兩個人在涼棚底下坐了,冬梅端了兩碗綠豆湯擱在矮桌上,多看了方巧兩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就回灶房了。
方巧雙手捧著碗,指尖在碗沿上來回摩挲,嘴巴張了兩回才把話從喉嚨口送出來。
「晏姑娘,我升管事了。」
晏南星正在喝綠豆湯的動作沒停,嘴巴里含著湯含混地應了一聲。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掌柜的說我做事仔細帳目清楚,把南邊那三間繡房的調度都交給我管了,月錢漲到了五兩。」
方巧:(°᷄ω°᷅)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有點過分,手指攥著碗沿用了力,指節泛了白但嘴角是往上揚的。
晏南星把碗擱在桌面上,手掌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她。
「五兩月錢,比好多小鋪子的掌柜都高了,行啊方巧。」
「都是您教我認字的功勞,我要是不識字那些帳本看都看不懂,掌柜的不可能提拔我。」
「字是你自己學的,我就是給了個地方給了本書,坐在那兒的是你不是我。」
方巧把碗放到桌面上,兩隻手交疊在膝面上搓了搓,眼眶邊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打轉但沒掉下來。
「還有一件事想告訴您,我在南城賃了間房子,帶小院的,有灶房有臥房還有個小天井,上個月搬過去的。」
晏南星:(ˊ᷄⌑ˊ᷅)
「原來城北那間不是漏雨嗎,早該搬了。」
「以前搬不起啊,南城那邊月租要一貫二,我以前一個月才掙一貫多點,交了房租就剩口糧錢了。」
方巧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比了個手勢,嘴角彎著一層連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的笑。
「現在五兩月錢交完房租還剩三兩多,石頭的束脩交了,我自己做身新衣裳也夠,過年還能扯兩尺好布給石頭做件棉襖。」
涼棚底下小石頭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他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沙土上畫字,嘴巴里念有詞地背著千字文,遇到不會的就歪頭想半天然後繼續往下畫。
晏南星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聲。
「說到石頭,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說。」
「石頭三歲半了,在蒙學堂里認知能力和動手能力都是同齡孩子裡最好的那一批,但蒙學堂教的東西到他這個年紀差不多到頂了,再往上得進正經私塾學系統的課業。」
方巧的手在膝面上攥了攥,嘴唇動了一下。
「私塾?」
「何秀才那頭,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他那邊收四歲以上的,明年開春石頭正好滿四歲,直接過去。」
方巧:(ꐦˇ᷄⌓ˇ᷅)
「何秀才那可是正經的開蒙私塾,收的都是體面人家的孩子,石頭去了會不會被人看不起?」
「何秀才那頭我已經交代過了,他不是那種以出身論高低的人,石頭的底子比很多富家孩子都好,去了不會吃虧。」
方巧低頭看著自己膝面上交疊的手指,嘴巴里的氣吐了好幾輪才重新抬起頭來。
「束脩多少?」
「一年八百文,加上筆墨紙張的開銷一年下來大概一貫半。」
「我出得起。」
方巧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穩,手從膝面上鬆開了擱在桌沿上,指尖在碗邊輕點了一下。
晏南星看著她那張被日頭曬了三年多但如今氣色比從前好了太多的臉,嘴角彎了那麼一條不明顯的弧。
「方巧,你現在說我出得起這四個字的時候有沒有覺得跟三年前不一樣了?」
方巧愣了一下,嘴巴張著半天沒出聲,然後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滑了一道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把臉上那點狼狽收拾了。
冬梅:(ˇ᷄⌔ˇ᷅)
冬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菜葉子沒洗,嘴巴抿著看這邊沒出聲。
「三年前我連飯都吃不上,帶著石頭睡在城隍廟的破棚子底下,下雨天漏得滿身泥水,石頭餓得哭我連塊干餅子都掰不出來。」
方巧把聲音壓著,喉嚨口的哽沒完全咽下去但也沒任由它漫上來。
「現在我兒子要去正經私塾讀書了。」
她抬頭看著晏南星,眼睛紅著但嘴角是往上走的。
「晏姑娘,這輩子我還不清你的恩。」
晏南星伸手拿起桌上的綠豆湯碗往方巧面前推了推,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自己掙來的,不欠我,別動不動就說恩不恩的,我最煩聽這個。」
方巧破了個笑出來,淚還掛在臉上,趕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綠豆湯把那點哭腔衝下去了。
院子那頭小石頭的聲音又飄過來了,嘹亮得很。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方巧聽著那聲音把碗放下來,手背在臉上來回蹭了兩下,嘴角那條線穩穩地掛著不掉了。
「晏姑娘,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你今天話倒是多,說吧。」
「識字班裡頭好幾個姐妹都跟我一樣,學了字之後日子比從前好過了,前天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她們托我問您一句話。」
「問什麼?」
方巧的手從碗上鬆開擱在膝面上,聲音裡帶著一層替別人開口時才有的鄭重。
「她們想問,識字班還能不能再教點別的,比如算帳記數那些,有的人找了鋪子裡的活但算不利索數,老被人坑。」
晏南星:(ˊ᷄∀ˊ᷅)
她靠在涼棚的柱子上,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攥著那根炭筆轉了兩圈。
「你讓她們下個月初五晚上來學堂,我給她們加一堂算術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