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把帳本往桌面上一拍，茶碗裡的水晃了一圈差點濺出來。
"晏掌柜，你知道上個月安棲食坊的流水是多少嗎？"
晏南星正蹲在灶房門口看錢婆子帶著三個新人蒸米糊，頭都沒抬。
"你既然拍了帳本就說明你要自己報數，我猜幹什麼。"
顧明遠：(ꐦˊ᷄⌐ˊ᷅)
他把帳本翻到倒數第二頁，手指戳著那行墨跡還新鮮的數字。
"一百八十七貫，純利五十三貫，比上個月又漲了一成二。"
"嗯。"
"你就嗯一聲？"
"不然呢，我要不要跪下來感謝老天爺？"
晏南星從地上站起來拍了膝面上的灰，走到桌邊拿起帳本翻了兩頁，手指在進貨那一欄的數字上劃了劃。
輔食鋪開了一年半了，從最早只賣三種米糊到現在光常駐產品就有十四樣，蛋黃糕系列賣得最好，磨牙餅乾其次，肉鬆排第三。
汴京城裡但凡家中有三歲以下孩子的，十家裡頭六家買過安棲食坊的東西。
顧明遠把帳本從她手裡抽回去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我今天來不是報數的，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開分鋪。"
晏南星端起桌上那碗涼了半截的茶喝了一口，眉毛沒動嘴巴沒動，就那麼看著他。
顧明遠：(ˊ᷄ωˊ᷅)
"東京周邊三個鎮子，應天府那頭有碼頭人流量大，許州那頭駐軍多家眷也多，陳州那頭我顧家有現成的鋪面和倉庫，三個地方各開一間分鋪，第一年的本錢我出，利潤三七分。"
"你三我七？"
"你七我三。"
晏南星把茶碗擱回桌面上，手掌在圍裙上來回搓了兩下。
"你顧明遠什麼時候這大方了，三七分你虧本你不心疼？"
顧明遠的嘴角歪了一下，露出那種精明商人算完帳確定不虧之後才有的笑。
"輔食鋪的招牌值多少錢你自己不知道？我現在花的這點本錢，等分鋪做起來之後十倍都賺回來了，我虧什麼。"
晏南星：(ˇ᷄⌒ˇ᷅)
"行，條件我聽了，但我也有條件。"
"你說。"
"每個分鋪必須有經過培訓的品控人員駐場，從原料到成品全程盯著，食坊出的東西是給嬰幼兒吃的，出了質量問題不是賠錢的事，是要人命的事。"
顧明遠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聲，點了點頭。
"品控的人你來定還是我來找？"
灶房門口傳來一聲粗嗓子。
"我來。"
錢婆子從灶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沒擦乾淨，圍裙上糊了兩道白印子，走到桌邊往晏南星旁邊一站。
"我手底下現在三十多號人，灶上的蒸煮的切的磨的分裝的驗貨的，每個環節我都盯過，你要往外鋪開我帶人去就行了。"
晏南星轉頭看著她。
"你去了這邊誰管？"
"我又不是一個人去，我帶三四個人出去培訓，這邊留大半人守著，我每月巡一圈查驗貨物就夠了。"
錢婆子把手在圍裙上來回蹭了兩下，嘴巴里的話比麵粉還實在。
"晏掌柜你放心，我錢婆子跟了你一年半了，你那套規矩我倒背如流，什麼溫度蒸多久出鍋放涼多長時間分裝什麼時候丟什麼時候留，我比你自己還清楚。"
"你比我清楚這話說得有點大了，但你確實是最合適的人。"
"那就這麼定了？"顧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手從袖子裡摸出另一本冊子遞到晏南星面前。
"這是三個鎮子的鋪面選址和租金估算，你看有什麼要改的。"
晏南星接過來翻了兩頁，手指在應天府那間鋪面的位置圖上停了一下。
"碼頭邊上人流大但灰也大，做嬰幼兒食品的鋪子不能直接臨街開門，得往巷子裡退一間，門面可以小但後廚必須封閉。"
"這個我跟掌柜的說，讓他往裡找。"
"還有，三個鋪子不能同時開，先開一間跑通了流程確認沒問題了再開第二間。"
顧明遠把冊子收回去塞進袖子裡，嘴角那條線帶著一層生意人談妥之後特有的鬆弛。
"先開許州那間，那頭駐軍家眷密集，購買力穩定，出了問題也好收場。"
"行。"
錢婆子在旁邊聽完了整段話，手從圍裙上收下來叉在腰間，嘴巴里嘶了一聲。
錢婆子：(ꐦ°᷄⌔°᷅)
"那我是不是得出遠門了？我這輩子沒出過汴京城門呢。"
"怕什麼，顧家的商隊走那條路跟走自家後院似的，你跟著車隊走吃喝住全包。"顧明遠沖她擺了擺手。
"也是，跟著顧家的車總比我一個人走踏實。"錢婆子嘴巴咧了咧。
晏南星把桌上那本帳本重新翻開，手指在年度匯總那一欄上來回劃了兩遍。
輔食鋪的年收入加上蒙學堂的束脩和代養費，再加上給權貴府上做私人諮詢的零散進項，她在心裡默算了一筆。
顧明遠像是看穿了她在算什麼，嘴角歪了湊過來，聲音壓低了那么半分。
"我幫你算過了，你現在一年到手的銀子折下來，比一個五品知州的俸祿還多兩成。"
晏南星端茶的手在半路上停了那麼一下，茶碗裡的水面晃了一圈。
顧明遠：(ꐦˊ᷄∀ˊ᷅)
"晏掌柜，你當初流落街頭連飯都吃不起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晏南星把茶碗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嘴巴里的話從茶水後面悶出來。
"想過，但我以為得十年，沒想到一年半就到了。"
"那是因為你運氣好碰上了我顧明遠。"
"顧掌柜，你這話要是讓裴國公聽見了，他得把你踢出城門。"
顧明遠的笑僵在臉上，手在袖子裡縮了縮。
"別，這話當我沒說，裴國公那尊大佛我可惹不起。"
錢婆子在旁邊聽得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後面，手從圍裙里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行了行了你們倆別貧了，我還得回灶房盯著呢，下午那批磨牙餅乾還沒出爐。"
晏南星沖她點了點頭，錢婆子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晏掌柜，許州那間分鋪什麼時候動身？"
"等顧掌柜把鋪面定了契約簽了再說，最快也得下個月。"
"成，我這邊先把人選好開始培訓，到時候拎包就走。"
錢婆子走了之後堂屋裡就剩晏南星和顧明遠兩個人，窗外涼棚底下崽們的笑鬧聲隔著院牆傳進來，混著秋娘喊吃飯的嗓門。
顧明遠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手裡的摺扇啪一聲展開搖了兩下。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又有事？"
"上個月東京府尹夫人托人來問，你那輔食鋪能不能做一批定製的滿月禮盒，她侄女下個月辦滿月宴，想買一百份送賓客。"
晏南星的手擱在桌沿上，手指來迴轉了轉那根炭筆。
"做是能做，但價格得翻倍，定製款用料和包裝都不一樣。"
"價格不是問題，府尹夫人出手從來不看銀子。"
"那你跟她那頭談，規格我列給你，三天後把單子送過來。"
顧明遠把摺扇合上往袖子裡一揣，沖她抱了抱拳往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晏南星坐在桌邊翻帳本的側影，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感慨還是算計。
"五品知州的俸祿啊，這才一年半，再過三年你怕不是要比我顧家的家底還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