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把雞腿端上桌的時候嘴巴歪著,筷子拍在碗沿上響了一聲。
「說吧,淑妃到底問了什麼。」
晏南星一口咬在雞腿上撕下一塊肉來,嘴巴里含混著回她。
「問了裴家問了太子妃,被我堵回去了。」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收下來叉在腰間,兩隻眼珠子在晏南星臉上來迴轉了兩圈,嘴巴張了合了張,最後從鼻腔里哼出來一聲。
「真堵回去了?一個字都沒多說?」
「一個字都沒多。」
冬梅:(ꐦˇ᷄⌐ˇ᷅)
「那碗的賭約算你贏了,但我話擱這兒,淑妃這種人試探一次沒得逞不會死心的,下回換個法子再來你可別松嘴。」
「我知道。」
晏南星把雞腿骨頭擱在碗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從桌面底下抽出記錄本翻到最後面那幾頁空白處。
「雞腿吃完了,該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百科第十一章,拖了半個月了。」
冬梅收了碗筷出去,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那棵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晏南星把太子妃送的那方端硯搬到桌面正中間,湖筆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下第一個字的時候手腕很穩,像是這一章的內容在腦子裡已經轉了很久只等落紙。
《幼兒常見疾病的家庭判斷與就醫指南》。
她寫得比前面幾章都慢,不是因為內容陌生,而是因為這一章的每一條判斷標準都直接關係到一個孩子能不能活下來。
發熱。
她在紙面上寫:幼兒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但精神尚可,能吃能玩,可先用溫水擦拭額頭腋下腹股溝降溫觀察,若半日不退或伴有抽搐嘔吐則須立刻就醫。
腹瀉。
她寫:幼兒腹瀉最危險之處不在瀉本身,而在失水,判斷失水之法有三,一看嘴唇是否乾裂,二看眼窩是否凹陷,三看尿量是否驟減,三者占其二即為重症須立刻就醫。
咳嗽。
她寫:乾咳與濕咳處理不同,濕咳有痰需側臥拍背助痰排出,乾咳伴犬吠樣聲音須高度警惕喉部腫脹,此為急症不可延誤。
皮疹。
她寫:凡出疹必先觀察三處,一看疹子按壓是否褪色,二看是否伴發熱,三看孩子精神狀態,按壓不褪色者最為兇險須即刻送醫不可遲疑。
她一條一條寫下去,寫到第十二種的時候炭筆尖禿了,從筆筒里換了一根繼續寫。
窗外的光從午後的明亮慢慢變成傍晚的昏黃,她把燈點上繼續寫。
寫到第十八種症狀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蘇蕊。
蘇蕊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卷畫稿,看見晏南星桌面上鋪了滿一桌紙就把畫稿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擱,自己拉了凳子坐到桌邊來看。
「第十一章?」
「嗯,最難寫的一章。」
蘇蕊把晏南星寫好的那些紙從頭翻了一遍,手指在腹瀉那一條的脫水判斷標準上停了。
「這個我能畫,嘴唇乾裂和眼窩凹陷的對比圖,正常的畫一張異常的畫一張,並排放在一起一看就懂。」
晏南星的筆從紙面上抬起來看著她。
「你能畫多細?」
「你覺得需要多細我就畫多細,上回那些按摩手法圖你不是說手指位置偏了嗎,這回我直接照著真人畫,找秋娘當模特,她手粗看得清骨節位置。」
晏南星:(ˊ᷄∀ˊ᷅)
「你要是這麼說那皮疹那部分也交給你,不同程度的疹子長什麼樣,紅的紫的凸的平的,光靠文字描述家長分辨不出來,得有對照圖。」
「你這是要我畫一整本圖譜出來啊。」
「不是圖譜,是配圖,這一章涉及二十種症狀,每種至少配一到兩張圖,加起來大概三四十張。」
蘇蕊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三聲,嘴巴里吸了口氣。
蘇蕊:(ꐦ°᷄⌓°᷅)
「三四十張,你給我多久?」
「兩個月。」
「兩個月畫四十張精細對照圖,你當我是印刷坊的雕版工啊。」
「我給你加錢。」
蘇蕊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加多少?」
「每張圖比原來多給二十文。」
「五十。」
「三十。」
「四十,少一文我明天就去給綢緞莊畫花樣子了,人家出的價比你高還不用動腦子。」
晏南星盯著她看了兩息,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轉了一圈落下去。
「四十就四十,但質量不能降,我驗收不過的得重畫。」
「成交。」蘇蕊把手往前一伸跟晏南星擊了個掌。「畫稿草樣我先打出來給你看,你覺得行了我再細化。」
「那皮疹的參考你去哪兒找?」
「我跟周郎中說了,他那兒這個季節小孩皮疹的病例多的是,我去他醫館蹲幾天畫速寫就行。」
蘇蕊說完就把她帶來的那捲畫稿展開鋪在小几上,是上一章按摩手法的修改版,手指位置果然改到了脊椎兩側,連指甲蓋的弧度都畫出來了。
晏南星湊過去看了幾眼,點了點頭。
「這版沒問題了,直接定稿。」
蘇蕊把畫稿收起來卷好,從凳子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對了,周郎中上回翻你前十章書稿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讓我轉給你。」
「什麼話?」
蘇蕊在門檻上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晏南星,嘴角那條線比平時正了些。
「他說,這本書如果能印出來,至少能讓一半的嬰兒夭折變成可以避免的。」
晏南星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筆尖壓出一個小的墨點洇開來。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窗外那棵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了兩聲又安靜下去了。
「他真這麼說的?」
「原話。」
晏南星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鋪滿了字的紙,手指在第十一章標題那行字上來回劃了兩道。
一半。
大宋每年出生的嬰兒裡頭有多少活不過三歲她不知道確切的數字,但從學堂這幾年收孩子的經驗來看,幾乎每家每戶都能說出一兩個夭折的孩子。
發燒壞了腦子的,腹瀉脫水死的,嗆奶窒息沒救回來的,出疹子被庸醫當風寒治耽誤了的。
那些孩子不是命該如此,是大人不知道怎麼判斷輕重緩急,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該跑,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本書如果能印出來,如果能讓每個當娘的當爹的手邊都有這麼一本東西可以翻,至少能在最關鍵的那幾個時辰里做出正確的決定。
她把炭筆重新攥緊了,筆尖落回紙面上繼續往下寫。
第十九種,異物卡喉。
第二十種,跌落傷。
冬梅半夜端著銀耳羹進來的時候看見桌面上摞了厚厚一沓紙,晏南星的手腕擱在桌沿上筆還攥著,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一點墨灰。
冬梅把銀耳羹擱在桌角沒出聲,從旁邊拿了件薄毯給她搭在肩上。
轉身要走的時候目光掃到桌面上最上面那張紙的末尾,晏南星歪扭扭地寫了一行跟正文不搭的字。
編撰進度百分之六十二,剩餘時間十五個月。
冬梅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往下壓了壓又抬起來,手從薄毯邊緣收回來塞進圍裙口袋裡。
冬梅:(ˇ᷄⌓ˇ᷅)
她轉身出了堂屋把門帶上了半扇,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不算圓的月亮,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一半的孩子啊,那你可得寫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