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檢查結果這幾天，蘇旭把行程表劃得乾乾淨淨。
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他寧願挨領導幾句陰陽，也不想讓家裡這對「古人」在陌生世界裡多摔一次跟頭。
玥兒最開心，小腳丫踩在地磚上啪嗒啪嗒，像只出籠小雀兒。
她一會兒拽住林黛玉裙角，一會兒又跑去揪林如海袖口，仰頭喊：「出去玩！」
蘇旭摸摸她腦袋，笑罵一句：「行，帶你們開荒。」
他話說得輕鬆，心裡卻繃著，生怕一句話沒交代明白，轉頭就出事。
林如海換上蘇旭找來外套，袖口仍嫌短。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動作認真得像要上朝，偏又透出點彆扭：「旭兒，此間衣飾，果然……利落。」
林黛玉在一旁系圍巾，指尖慢，眼尾卻瞟向門口。
她不說急，腳尖卻不自覺往前探半寸，像怕錯過什麼。
第一站，超級市場。
自動門「唰」一聲開，冷氣撲面，玥兒「哇」地叫出來，抬手去抓那股看不見的風。
林如海腳步頓了頓，視線從天花板燈帶掃到整齊貨架。
他沒問「這是什麼」，只在心裡把這處當成一座沒有吆喝聲的市集，越看越順。
蘇旭推了輛購物車，車輪滾動聲很輕。
他把車把遞給林如海：「來，您推，體驗感拉滿。」
林如海握住那根金屬橫杆，掌心微僵。
他試著推了一下，車子順滑前行，他眉頭鬆開，語氣反倒像在點評一樁政務：「此乃《周禮》所謂『日中為市』之極致也。」
玥兒不等人夸，直接爬上車邊沿，小手抓住鐵網。
蘇旭眼皮一跳，伸手把她抱下來：「別學短視頻啊，摔了我真要裂開。」
林黛玉抿唇，像要笑又忍住。
她伸手牽住玥兒，輕聲哄：「聽爹爹話，乖。」
走到食品區，玥兒眼睛發亮，盯住一排排彩色包裝。
她指著巧克力：「這個！」
蘇旭本想拒絕，瞥到林黛玉手指在袖口捻了捻，像替玥兒求情又不敢開口。
他心軟半拍，把巧克力丟進車裡：「一塊，不能多。」
林如海瞧見包裝上花里胡哨圖案，低聲道：「此等糖果，竟也有圖文譜記。」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條形碼，像摸到一方奇怪印章。
蘇旭笑：「這叫條碼，結帳靠它。」
林如海「嗯」一聲，沒追問，可眼神一直黏在那串黑白線條上，像在背一段新經。
布料區一到，林黛玉腳步慢下來。
她手指輕觸合成纖維，觸感柔得離譜，她眉心輕蹙，像被這份柔輕撞得沒了防備。
「這色……竟不褪麼？」她問得小心，怕問出來顯得自己無知。
蘇旭把一匹布從架上抽出半寸給她看：「穩定，洗了也不怎麼掉色。」
林黛玉把布貼在腕內側，比了比。
她忽然說：「若做件披風給玥兒，定是極好。」語氣淡，尾音卻藏不住一點熱。
玥兒聽到自己名字，馬上湊過來，小手胡亂摸布。
她摸得太狠，纖維起了毛，林黛玉趕緊捉住她手，嘴上輕斥：「別糟蹋。」
玥兒縮縮脖子，轉頭沖蘇旭眨眼裝乖。
蘇旭裝沒看見，心裡卻發酸，這丫頭在他們面前會撒嬌會演戲，顯然把他們當自家人了。
走到自助結帳區，林如海看到一排機器，腳步停住。
他望著屏幕亮起，像望著一面會說話的銅鏡。
蘇旭把商品放到台上：「您來掃，別怕，掃錯也能撤。」
林如海手指伸出去又收回，像怕觸犯禁令，最後還是把條碼對準掃描口。
「嘀。」
那一聲短促又清脆，林如海肩膀抖了下，隨即目不轉睛盯住屏幕上跳出的數字。
他低聲念：「某物幾元，某物幾元……」
念到最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像終於抓到此地規矩：「明碼標價，雖販夫走卒亦能購得禦寒之物，倒有幾分『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蘇旭在旁邊按支付，手機一刷「支付成功」。
林如海盯著那句提示，沉默兩息，忽然問：「錢，何在？」
蘇旭把手機晃了晃：「在這裡，電子的。」
林如海像被這句「在這裡」噎住，眼角微抽，半晌才吐出一句：「好生大膽。」
林黛玉在旁邊看著，忽然想到什麼，悄悄拉了蘇旭衣角。
她壓低聲：「旭哥哥，這般交易，若有人作偽，可如何？」
蘇旭沒立刻答，先看了看四周攝像頭。
他用更低聲回：「所以到處有監控，還有記錄，想賴帳也難。」
林黛玉點頭，手卻更用力捏住紙袋提手。
她沒說「我懂了」，可那點緊張沒消，她對這世界太新，任何方便都像一把隨時會割人的刀。
出了超市，玥兒抱著巧克力不捨得放。
林如海提著袋子，走路比進門時快，像也被這「規矩」安撫了。
第二站，交通工具。
站台人多，廣播聲從喇叭里湧出來，玥兒聽不懂，反而更興奮，抓著欄杆往前探。
公交車開來時，車身一晃停穩，門「嘶」地開。
玥兒大叫：「鐵盒子來了！」
蘇旭牽住她：「別沖，排隊。」
他話剛落，玥兒已經學著前面大人站到黃線後，小臉一本正經，像個小隊長。
她讀得慢，讀到「人民路」時停住，輕聲重複一遍，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上車那一刻，司機洪亮一句：「您好，刷卡。」
林如海腳下差點絆住，手裡袋子晃了晃，他本能要行禮，卻又猛地收住，臉上浮出一點尷尬。
蘇旭立刻舉起手機掃二維碼，屏幕「滴」一聲。
林如海這才點頭致謝，嘴唇動了動，像在背一套新禮儀。
車起步，玥兒貼到窗上，兩手攤開壓住玻璃。
高樓往後飛，樹影往後飛，她笑得停不下來，轉頭喊：「會跑！真的會跑！」
林黛玉先是抓緊扶手，指節泛白。
車一個加速，她身子微晃，肩膀下意識貼向蘇旭，像把他當作唯一牢靠的柱子。
蘇旭沒動，任她靠。
他故意把語氣放鬆：「別怕，司機開得穩，你看，大家都坐著呢。」
林黛玉視線從前排老人、抱娃的母親、低頭看手機的青年一個個掠過。
她發現無人驚惶，便強迫自己鬆開一點手，可指尖仍繞著扶手打結，像戒不掉防備。
林如海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目光從車內GG牌移到刷卡機，再移到車窗外的道路標線。
他輕聲對蘇旭說：「此間之人形色匆匆，卻皆有禮數，只是太過直接，少了些蘊藉。」
蘇旭差點笑出聲，趕緊忍住。
他點頭：「效率優先嘛。」
車行到一處高架，遠處山影露出輪廓，城市像忽然開了天窗。
林黛玉終於把視線從車內挪開，望著那抹青，眉間那團緊收散開些許。
她低聲說：「不騎馬，也能日行百里。」
說完又像怕自己太貪心，補一句：「倒也……省力。」
蘇旭聽得心口一軟，想說「以後你想去哪都行」，卻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