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太滿,給了希望也可能變成刀,他不敢亂許。
車到站下車時,人流擠了一下。
林黛玉腳步被推得一偏,蘇旭立刻伸臂擋住,她撞在他臂彎,耳尖紅得明顯。
她很快站穩,嘴上卻硬:「我無事。」
手卻沒鬆開他袖口,抓得更緊。
林如海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說破。
他只把手裡袋子換了個手,像把某種判斷也換到心裡去。
第三站,智慧型手機。
回到家,蘇旭把手機擺在茶几上,像擺一件難啃的硬菜。
林如海坐得端正,像要聽課。
林黛玉坐在旁邊,膝上放著玥兒,玥兒扭來扭去,老想去按屏幕。
蘇旭先教最基礎:「這是微信,發消息,打視頻。」
他話音剛落,林如海便皺眉:「視頻?」
蘇旭打開前置攝像頭,屏幕立刻映出林如海的臉。
林如海整個人往後一仰,手差點把手機拍飛:「這……這是鏡花水月?還是攝魂之術?」
蘇旭一把按住手機,心臟也跟著猛跳。
他低聲罵自己粗心:「不是不是,這是攝像頭,照出你自己。」
林如海盯著屏幕里那張「會動的自己」,喉結滾了滾。
他抬手摸自己臉,又去看屏幕里同步動作,像在確認魂魄還在體內。
玥兒在他旁邊咯咯笑,伸手去戳屏幕里「外公」。
林如海被她這一笑拉回半分人氣,嘴裡卻還硬:「荒唐……竟能如此。」
過了陣子,蘇旭帶林如海去取藥,
取藥窗口前,人擠人,燈光冷白,照得人臉發青。
護士把兩大袋藥往外一推,塑膠袋刮過台面,嘩啦一聲,像把什麼判詞拍下去。
蘇旭伸手接住,掌心一沉,胳膊都跟著墜了一下。
他心裡反倒鬆快,重量實在,像能把命從懸崖邊拽回來。
林如海站在旁側,袖口攥得發皺,盯著袋子裡那堆瓶罐,眉間擰出死結。
他沒先問吃法,先問來歷。
「這便是藥?」他伸兩指夾起一板鋁箔,指節泛白,像捏住一塊不祥物。
銀亮外皮反光,幾粒白片嵌在格子裡,規整得像軍營點名。
林如海翻來覆去看,背面密密麻麻小字,他一個字也認不全,越看越不舒服。
「既無君臣佐使,又無四氣五味。」他把鋁箔往袋口一擱,聲音壓低,「只見碎石粉末,如何入經絡,調陰陽?」
黛玉就在他身後半步,披著薄外套,手指捏著袋沿,指尖冰涼。
她探頭瞧,瞧見一瓶膠囊,忍不住拿起對光照。
透明殼裡細粒晃動,她喉頭動了動,像先嘗到苦味。
「旭哥兒。」她聲音輕,尾音發顫,「父親說得也……這與我讀醫書,全然兩樣。」
她把膠囊放回去,又像怕碰壞,手縮得很快。
「會不會傷了根本?」她問完就抿唇,像怕自己把災禍說出口。
蘇旭早等著這一刀。
林如海信湯劑,信氣化,信那套把天地揉進一碗藥里路數。
黛玉更麻煩,她身體弱,怕苦,偏又把「藥香」當安全感。
他不能硬懟,也不能裝玄乎。
「岳父大人,玉兒,先別急。」蘇旭把袋子往懷裡一收,擋住旁人視線,「這叫西藥。」
他伸手把幾盒藥擺到台面,按包裝顏色分開,動作又快又穩。
「它講道理,不講經絡。」蘇旭抬下巴點點那些藥名,「它講靶向。」
林如海眉頭更緊:「靶向?何物?」
蘇旭順勢把「靶子」拆給他聽。
「就像弓箭。」他用手指在空中一比,像拉弓,「知道敵人在哪,箭就往哪飛。」
他又按了按藥盒,像按住一顆顆釘子。
「細菌,病毒,或者壞掉細胞。」他儘量用短詞,「以前看不見敵人,只能亂射。」
「現在看見了?」林如海追問,語氣帶刺,「你此言與方士談妖異何別?」
蘇旭嘴角發乾。
他差點脫口說「顯微鏡」,又忍住,怕越說越像妖術。
「不是妖。」他把手攤開,「是器物。」
林如海冷哼一下,視線掃過藥袋,像掃過一堆冷鐵。
就在這時,窗口裡藥師探出頭,帶著職業性急躁。
「家屬,動作快點啊,後面排隊呢!」藥師敲敲台面,「頭孢不能喝酒!這個按時吃,漏了就補不上效果!」
「酒?」林如海猛一怔,像抓到漏洞。
他眼裡閃過熟悉光亮,像終於找到可以落腳石。
「藥忌酒,古已有之。」他立刻接上,「《本草綱目》載……」
蘇旭心口一緊,立刻把話截斷。
「對對對!古人誠不欺我!」他沖藥師點頭,像趕緊立個投名狀,「所以這藥也得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