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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靶心

2026-09-16 00:57:11 作者: 風吟竹語月下琴

  取藥窗口前,氣氛凝重得像在刑場。

  護士將兩大袋藥品推到窗口,塑料嘩啦作響。那聲音刺耳,像砂紙打磨骨頭。

  蘇旭接過,沉甸甸的,心裡卻是踏實的——這就是現代醫學的力量,看得見,摸得著。

  林如海卻眉頭緊鎖。他死死盯著袋子裡的瓶瓶罐罐,仿佛裡頭爬滿了毒蟲。

  「這便是藥?」他拈起一個鋁箔板,上面壓著幾粒白色藥片。

  手指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既無君臣佐使,又無四氣五味,不過是些碎石粉末,如何能入經絡、調陰陽?」他猛地把藥片丟回袋中,像甩脫一塊燒紅的炭。

  旁邊的黛玉也面露憂色。她拿起一瓶膠囊,對著光看,裡頭是不知名的細小顆粒在滾動,

  「旭哥,父親說得是……這般服藥,與我讀過的醫書全然不同。」她聲音發顫,「會不會……傷了根本?」

  蘇旭早料到有這一出。林如海是儒生,信的是中醫的「氣化論」;黛玉體弱,常年喝藥,對湯劑的苦澀有心理陰影,但對「科學」一無所知。

  「爹,妹妹,」蘇旭把藥分門別類擺好,「這叫'西藥',它的道理不在經絡,而在'靶向'。就像弓箭,射中靶心,病就好了。」

  「靶心?」林如海不解。他眯起眼,滿臉寫著「荒謬」二字。

  

  「就是細菌、病毒,或者是壞了的細胞。」蘇旭儘量通俗,手舞足蹈比劃,「以前不知道敵人是誰,只能亂箭齊發(喝湯藥)。現在曉得了,就用專門的箭(藥片)去打。百發百中!」

  林如海哼了一聲,「歪理邪說。」他捋著鬍鬚,「《黃帝內經》有雲,上醫治未病。靠這等鐵石之物,怎通人氣?」

  這時,旁邊的藥師探頭出來,善意地提醒:「那個家屬,趕緊的,頭孢不能喝酒啊!還有這些藥要按時吃,不能漏。漏了藥效就斷了,細菌抗藥就麻煩了!」

  「酒?」林如海一怔,「藥忌酒,古已有之。《本草綱目》載……」他眼睛突然亮了,像抓到救命稻草,「你看!古人誠不欺我!」

  蘇旭趕緊打斷:「對對對,古人說得對!所以這藥得聽大夫的,按時按量吃,不能自己加減。爹您看,古今道理是通的!」

  林如海沉默了。他看著那一堆毫無「藥香」的工業製品,又看了看蘇旭誠懇的眼神,最終,為了那句「看著玥兒長大」,他妥協了。那肩膀垮下去的瞬間,仿佛老了十歲。

  「罷了,」他擺擺手,像個交出兵權的將軍,「死馬當活馬醫吧。只是這吃法……太不講究了些。簡直辱沒斯文。」

  當晚,林黛玉的第一次「西式服藥」成了家裡的頭等大事。

  她捏著那粒小小的白色藥片,猶豫了半天。那藥片在她指尖打著轉,仿佛那是一顆毒丸。她湊近聞了聞,眉頭皺成一團,「沒有藥味,倒有股子石灰氣。」

  蘇旭倒了溫水,遞到她唇邊。杯壁凝著水珠。

  「像吞杏仁一樣,一下就下去了。別怕,不苦。」

  黛玉閉眼,仰頭,咕咚一聲咽了下去。喉頭滾動,她隨即緊張地問:「可還需嚼服?或是需配蜜水送服?苦不苦?」

  「不用,喝水衝下去就行。是不是沒味道?」

  她睜開眼,愣了愣,「竟……竟真的不苦?」那表情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又像是被騙了,「往日的苦水都白喝了?」

  看著黛玉順利服藥,林如海嘆了口氣。他哆哆嗦嗦拈起兩粒抗生素,對著燈光照了半晌。那眼神,像是在看刑場上的鍘刀。

  「爹,閉上眼睛,往嘴裡一扔,喝水一衝,完事。」蘇旭示範。

  林如海掙扎片刻,終於仰頭,學著樣子吞下。藥片卡在他嗓子眼,他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咽下去,這位前朝大員臉上竟閃過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那是屈辱。

  仿佛吞下的不是藥,而是對未知世界的投降書。他摸著喉嚨,半晌無言。

  第二天,蘇旭決定帶林如海出門「散心」,實則是讓他更深入地接觸這個社會。

  他們沒有去公園,而是去了附近的CBD(中央商務區)。蘇旭想,與其讓林如海看那些他不理解的科技產品,不如讓他看看這個社會的「運轉邏輯」。或許他能懂。

  站在天橋上,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兩側玻璃幕牆的高樓,林如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腿肚子在打顫。那些鐵盒子跑得飛快,比最快的馬還快十倍。萬一撞上人,豈不成了肉泥?





  「為生計,為事業。」蘇旭答道。

  「何為事業?」林如海追問,「是考取功名,還是經世濟民?」

  蘇旭愣了一下,指著樓下那些行色匆匆的西裝革履之人:「他們大多在'公司'里做事。這公司,有點像……東家的買賣,但規模很大,且人人都有份,賺了錢大家一起分,虧了錢大家一起擔。」

  「股份制?」林如海眼睛一亮。他畢竟是管過鹽政的,對經濟並不陌生,「有點像晉商的身股制。」他摸著下巴,「那管理這些人,靠的是朝廷律法,還是東家私刑?」

  「靠合同,靠法律,也靠……KPI。」蘇旭搜腸刮肚地找詞,「就是考核標準。幹得好有獎,干不好就罰,罰到一定程度,就得走人。」

  「哦?賞罰分明,倒是個法子。」林如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盯著那些玻璃大樓,忽然又問:「只是……人人皆為利來,這'義'字何在?這'家國天下'又置何處?」

  正說著,旁邊一家咖啡館裡走出兩個人,激烈地爭吵著。隱約能聽到「期權」「融資」「上市」之類的詞。其中一個年輕人滿臉通紅,抓著自己的頭髮吼:「我不管!當初說好了對賭協議,現在翻臉不認人?那是我的創意!你憑什麼稀釋股權?」

  林如海駐足傾聽,眉頭越皺越緊。他往前湊了兩步,耳朵幾乎要豎起來。

  蘇旭擔心他聽不懂生氣,連忙解釋:「他們在談一筆生意,關於投資……呃,就是借錢給人開鋪子,賺了錢翻好多倍還回來。」

  「荒謬。」林如海突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問根基,不問德行,只憑一紙計劃書便投以巨資?若此人乃是奸猾之徒,捲款而逃,又將如何?這便是你所謂的'金融'?簡直是賭坊!比賭坊還荒唐!賭坊還講究個輸打贏要!」

  蘇旭啞口無言。他明白林如海戳中了現代商業的痛點,但他無法反駁,只能含糊道:「是有監管,有法律的……」

  「法律?」林如海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蘇旭,「律法再嚴,能管得住人心不古?我朝……我朝當年也有律法,可貪墨之風可曾止息?」

  他不再看蘇旭,目光投向遠方的高樓,眼神深邃。那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讓他眯起了眼。

  「蘇旭,」他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像是要燒穿什麼,「我觀此世,雖器物精巧,科技驚人,然人心浮動,綱常崩壞。無君無父,唯利是圖。這哪裡是仙境,分明是亂世之兆。人人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蘇旭心頭一緊:「爹,您別這麼說,這只是社會分工不同……」

  「分工?」林如海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昔日我為大清臣子,為國理財,雖有瑕疵,亦有忠義。我是巡鹽御史!兩淮鹽政,百萬漕工,皆繫於我身!如今我在這高樓之下,如螻蟻一般,無人識我,無人問我一句'治國之策'。我的學問,我的文章,在這裡一文不值。連狗都不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他下意識地摸向袖子,那裡本該藏著笏板或摺扇,如今空空蕩蕩。

  「我信你能治病,是因你救了我的命。但我若就此在此終老,與這街上的販夫走卒何異?我林如海,豈是只為苟活於世之人?我寧可站著死,不願跪著生!」

  蘇旭看著他,忽然明白了。林如海的病治好了,但他的「心病」發作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無用。在這個沒有皇帝、沒有科舉、不需要清流言官的世界裡,他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他成了一個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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