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旭決定送玥兒去幼兒園這件事，在林家掀起的波瀾，遠比蘇旭預想的要大。
那晚飯後，蘇旭剛一開口，林如海手中的青瓷茶杯就重重一頓，茶水濺濕了袖口。
這位剛剛還在和蘇旭探討「現代企業治理」的前朝大員，此刻臉色鐵青。
「幼兒園？那是何物？」林如海的聲音沉了下去，
「讓玥兒這般年紀，拋頭露面，與一群不知來歷的稚童廝混一處？還要學那不知所謂的歌謠、遊戲？
蘇旭，就算你不認你的玥兒是公主，但是你莫不是要讓林家千金，淪為市井笑柄？
我林家的顏面，列祖列宗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大家閨秀就該深居簡出，習詩書不過為了陶冶性情，學女紅才是本分。
如今要將嫡親孫女送入那等「不知禮數」的洋學堂，簡直是離經叛道，斯文掃地。
林黛玉也面露憂色，輕扯蘇旭的衣袖，低聲道：「旭哥哥，父親說得在理。那地方……真的安全嗎？玥兒身子弱，萬一被頑童衝撞，或是染了病氣，如何是好？」
蘇旭一看硬碰硬不行，便換了策略。
他先將黛玉拉到一旁，低聲道：「玉兒，你想讓玥兒一輩子困在這四方院子裡，像你當年一樣，除了詩詞，對世事一竅不通嗎？
她將來要在這個世界生活，若連最基本的與人相處都不會，連別的小朋友說的話都聽不懂，她會被當成異類的。」
黛玉咬著唇，眼中閃過掙扎。
蘇旭又轉向林如海，不再提「教育」，而是將話題引向「家風」與「傳承」。
「岳父大人，」蘇旭拱手，神色肅穆，「您之前說，想在此世尋一處『董事會』立足，想讓林家的學問發揚光大。可若玥兒不通世事，不懂變通，不懂與人協作，她將來如何能繼承您的遺志？如何能輔佐她的弟弟？
《禮記》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這『齊家』二字，便要從娃娃抓起。這幼兒園，看似是玩耍，實則是在學如何『群處』，如何『守規矩』，如何『競爭』。這正是聖賢之道在孩童身上的實踐啊！」
他頓了頓，拋出最關鍵的一擊：
「況且，我打聽過了，那是一所極好的雙語園，裡面的先生，多有留洋背景，學問紮實。玥兒若能在此打下根基，將來學貫中西，豈不是比我們這些半路出家的人，更能在這世道立足？這也是為了林家的前程，為了不讓您一輩子的學問斷了傳承啊。」
「為了林家……」林如海喃喃自語，目光投向角落裡正安靜玩著積木的玥兒。
那孩子粉雕玉琢，眉眼間依稀可見他與黛玉的影子。他沉默良久，長嘆一聲，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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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容我再想想。若要去，須得選最好的，絕不能讓我的孫女受了半點委屈。」
蘇旭知道，這事成了一半。
一周後，蘇旭帶著林如海和黛玉，一家子浩浩蕩蕩地去幼兒園參觀。
一進園區，林如海便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色彩斑斕的滑梯、鞦韆，寬敞明亮的教室，牆上貼滿了孩子們天馬行空的畫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充滿活力的氣息。
更讓他驚愕的是，迎面走來一位金髮碧眼的年輕女老師，操著生硬卻熱情的中文，徑直蹲下身，平視著玥兒，微笑著伸出手：「Hello, Yueyue, I'm Lily.」
林如海下意識地將玥兒往身後擋了一步，警惕地盯著這個「洋鬼子」。
在他的世界觀里，這已近乎「非禮」。
然而，在母親的輕聲鼓勵下，玥兒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握了一下老師的手，細聲細氣地說：「老……老師好。」
「哇，她會說中文！」Lily老師驚喜地抱了抱玥兒，「太棒了！」
林如海愣在原地。他沒想到，這個「蠻夷」之地的禮節，竟也有「執手禮」？而且如此自然親切，毫無等級之分。
參觀教室時，衝擊更大。
教室里沒有戒尺，沒有聖人像。孩子們圍坐在一起，不是在搖頭晃腦地背誦《三字經》，而是在玩積木、捏橡皮泥。一台鋼琴旁，老師彈著，孩子們跟著唱著完全聽不懂的英文歌。
「他們這是在學什麼？」林如海忍不住問園長。
園長笑著解釋：「林老先生，我們注重寓教於樂。孩子們在搭積木的時候，就在學習空間幾何和物理平衡；在唱歌的時候，鍛鍊肺活量和節奏感；在集體遊戲中，學習分享和規則。」
林如海若有所思。
他走到一面牆前，上面貼著孩子們畫的「我的家」。有的畫裡有爸爸、媽媽、狗，有的畫裡有城堡。他指著其中一幅問：「為何畫中之人，頭頂皆有光環？」
園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那是孩子畫的太陽，代表快樂和溫暖。」
林如海心中一震。在他眼中，那是「佛光」，是「祥瑞」。這群孩子，竟天生就有如此爛漫的想像力？沒有四書五經的束縛，他們的心反而更接近天道？
最讓林如海動容的，是一次小小的「衝突」。兩個小男孩因搶玩具車吵了起來，其中一個推了另一個。老師並沒有責罵，而是把兩人叫到「和平角」，讓他們輪流說話，表達自己的感受，最後引導他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
林如海全程看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種處理方式，比他當年在朝堂上看到的黨爭傾軋，要高明太多。這不正是儒家追求的「和為貴」、「克己復禮」的現代版嗎？
回家的路上，車內一片寂靜。林如海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到家後，他叫住了蘇旭。
「旭兒，把報名表給我看看。」
蘇旭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趕緊遞上表格。
林如海提筆，在家長簽名處，鄭重其事地寫下了「林海」兩個字。字跡蒼勁有力，仿佛簽下了一份改變家族命運的契約。
「玥兒去吧。」他放下筆，聲音有些疲憊，卻很堅定，「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每日放學，你必須將她在學堂所學，一字不落地講與我聽。
我要知道，我這孫女，究竟學了些什麼『奇技淫巧』，又悟了些什麼『大道至理』。」
蘇旭鄭重地點頭：「我保證。」
幾天後，玥兒背著小書包，穿著漂亮的連衣裙，蹦蹦跳跳地走進了幼兒園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