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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林如海怕不怕死

2026-09-16 00:56:57 作者: 風吟竹語月下琴

  第二天,天色晴。

  蘇旭說帶林如海散心。

  林如海沒拒絕,只問一句:「去何處散?」

  蘇旭說:「去看看這世道怎麼轉。」

  他們沒去公園,也沒去博物館。

  蘇旭直接把人領到附近CBD。

  玻璃幕牆高樓像一面面冷鏡,把天切成碎片。

  電梯口人流涌,皮鞋聲急,領帶像被命運拴住。

  林如海站在天橋上,風一吹,衣擺拍在腿側。

  他俯視車流,車像鐵魚,燈光像鱗,川流不息。

  他不說話。

  他看得很久,久到蘇旭以為他要犯眩暈。

  「旭兒。」林如海終於開口,嗓音發澀,「此間之人,皆為何奔波?」

  蘇旭順口答:「為生計,為事業。」

  林如海立刻追問:「何為事業?」

  他抬眼時,眼裡有執拗。

  「是考取功名,還是經世濟民?」

  蘇旭怔了一下。

  功名這詞,在這裡像古董。

  他指向樓下那些西裝人:「他們在公司做事。」

  他想找類比,腦子轉得快:「公司像東家買賣。」

  「但規模大。」他補一句,「分工細。」

  林如海聽到「買賣」二字,眉間稍松。

  他畢竟管過鹽政,不是書呆子。

  

  「人人都有份?」他問。

  蘇旭點頭:「有股份。」

  林如海眼底閃過亮:「股份制……倒像晉商身股。」

  他又追:「那管束眾人,靠朝廷律法,抑或東家私刑?」

  「靠合同。」蘇旭說,「靠法律。」

  他停一下,又吐出更現代那根刺:「也靠KPI。」

  「KPI?」林如海把三個字念得彆扭,像舌頭打結。

  蘇旭解釋:「考核標準。」

  他抬手比個「線」:「幹得好有獎,干不好扣,扣到一定程度,走人。」

  林如海點點頭,神色複雜。

  「賞罰分明。」他喃喃,「法子不錯。」

  話音落下,他又皺眉。

  「然人人皆為利來。」他側過臉,風把他鬢角吹亂,「義字何在?」

  他又問得更狠:「家國天下,又置何處?」

  蘇旭張了張口,沒立刻答。

  他想說「也有人公益」,想說「也有人理想」,可這話在林如海耳里太虛。

  旁邊咖啡館門口忽然衝出兩個人。

  一個穿襯衫,領口歪,手裡攥著筆記本。

  另一個踩高跟,手機貼耳,臉色冷硬。

  兩人邊走邊吵。

  「期權你不兌現我就不干!」男的聲音發炸,「說好融資後調薪呢!」

  女的回懟:「上市前誰敢亂承諾?你要現金就滾!」

  「融資」「上市」幾個詞飄上天橋。

  林如海腳步停住。

  他偏頭聽,聽得很認真,像當年聽地方官吏爭鹽引。

  蘇旭心裡發虛,想把人拉走。

  林如海卻先開口,語氣帶冷:「此言何意?」

  蘇旭只好解釋:「他們談投資。」

  他換成古法說法:「借錢給人開鋪子。」

  「賺了翻倍,還回去。」

  林如海立刻嗤笑。

  「荒謬。」他聲音不高,卻帶壓迫,「不問根基,不問德行,只憑一紙計劃,便投以巨資?」

  他抬手指向咖啡館招牌,指尖顫一下又穩住。

  「若此人奸猾,捲款而逃,又如何?」他逼視蘇旭,「此便是金融?」

  他吐出最後兩個字,像吐出髒東西:「賭坊!」


  蘇旭被噎住。

  他說「有監管」,說「有法律」,可每個詞都像紙糊盾牌。

  他只能含糊:「也不全是……有風控。」

  「風控?」林如海反問,像聽笑話。

  他忽然沉默。

  沉默更可怕。

  他看向那些高樓,玻璃把雲映得發白,像無數面冷臉。

  他又看向樓下人潮。

  那些人誰也不抬頭。

  沒人認識他,沒人為他讓路,沒人問他治國策。

  林如海喉頭滾一下,像把什麼硬生生咽回去。

  「蘇旭。」他轉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我觀此世,器物精巧,術業驚人。」

  他停一下,像給自己留餘地。

  下一句卻更重:「然人心浮動,綱常崩壞。」

  蘇旭心裡一緊,趕緊接:「爹,這只是分工不同——」

  「分工?」林如海打斷,語氣鋒利。

  他指指自己胸口:「昔日我為大清臣子,為國理財。」

  他聲音一頓,像被什麼刺到。

  「縱有瑕疵,也有忠義。」他把「忠義」兩字咬得很重。

  他又抬手指向腳下人流:「如今我在此高樓之下,如蟻。」

  「無人識我。」他一字一句,像在數罪,「無人問我一句治國之策。」

  蘇旭嗓子發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把人命救回來,卻把人魂丟在半空。

  林如海繼續說,語速更快,像忍太久。

  「我的學問,我的文章。」他笑了一聲,那笑很乾,「在此處,一文不值。」

  風從橋下穿過,掀起他衣角。

  他抬手按住衣擺,像按住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我信你能治病。」他盯著蘇旭,「因你救我命。」

  這話像肯定,又像判決。

  他緊接著拋出更狠問題:「但我若就此終老,與街上販夫走卒何異?」

  蘇旭想說「不一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

  林如海把視線移開,望向遠處高樓頂端。

  「我林如海。」他聲音發啞,卻硬,「豈是只為苟活於世之人?」

  蘇旭站在風裡,手心出汗。

  他終於明白,林如海病退了,心病上來。

  這不是怕死。

  這是怕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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