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晴。
蘇旭說帶林如海散心。
林如海沒拒絕,只問一句:「去何處散?」
蘇旭說:「去看看這世道怎麼轉。」
他們沒去公園,也沒去博物館。
蘇旭直接把人領到附近CBD。
玻璃幕牆高樓像一面面冷鏡,把天切成碎片。
電梯口人流涌,皮鞋聲急,領帶像被命運拴住。
林如海站在天橋上,風一吹,衣擺拍在腿側。
他俯視車流,車像鐵魚,燈光像鱗,川流不息。
他不說話。
他看得很久,久到蘇旭以為他要犯眩暈。
「旭兒。」林如海終於開口,嗓音發澀,「此間之人,皆為何奔波?」
蘇旭順口答:「為生計,為事業。」
林如海立刻追問:「何為事業?」
他抬眼時,眼裡有執拗。
「是考取功名,還是經世濟民?」
蘇旭怔了一下。
功名這詞,在這裡像古董。
他指向樓下那些西裝人:「他們在公司做事。」
他想找類比,腦子轉得快:「公司像東家買賣。」
「但規模大。」他補一句,「分工細。」
林如海聽到「買賣」二字,眉間稍松。
他畢竟管過鹽政,不是書呆子。
「人人都有份?」他問。
蘇旭點頭:「有股份。」
林如海眼底閃過亮:「股份制……倒像晉商身股。」
他又追:「那管束眾人,靠朝廷律法,抑或東家私刑?」
「靠合同。」蘇旭說,「靠法律。」
他停一下,又吐出更現代那根刺:「也靠KPI。」
「KPI?」林如海把三個字念得彆扭,像舌頭打結。
蘇旭解釋:「考核標準。」
他抬手比個「線」:「幹得好有獎,干不好扣,扣到一定程度,走人。」
林如海點點頭,神色複雜。
「賞罰分明。」他喃喃,「法子不錯。」
話音落下,他又皺眉。
「然人人皆為利來。」他側過臉,風把他鬢角吹亂,「義字何在?」
他又問得更狠:「家國天下,又置何處?」
蘇旭張了張口,沒立刻答。
他想說「也有人公益」,想說「也有人理想」,可這話在林如海耳里太虛。
旁邊咖啡館門口忽然衝出兩個人。
一個穿襯衫,領口歪,手裡攥著筆記本。
另一個踩高跟,手機貼耳,臉色冷硬。
兩人邊走邊吵。
「期權你不兌現我就不干!」男的聲音發炸,「說好融資後調薪呢!」
女的回懟:「上市前誰敢亂承諾?你要現金就滾!」
「融資」「上市」幾個詞飄上天橋。
林如海腳步停住。
他偏頭聽,聽得很認真,像當年聽地方官吏爭鹽引。
蘇旭心裡發虛,想把人拉走。
林如海卻先開口,語氣帶冷:「此言何意?」
蘇旭只好解釋:「他們談投資。」
他換成古法說法:「借錢給人開鋪子。」
「賺了翻倍,還回去。」
林如海立刻嗤笑。
「荒謬。」他聲音不高,卻帶壓迫,「不問根基,不問德行,只憑一紙計劃,便投以巨資?」
他抬手指向咖啡館招牌,指尖顫一下又穩住。
「若此人奸猾,捲款而逃,又如何?」他逼視蘇旭,「此便是金融?」
他吐出最後兩個字,像吐出髒東西:「賭坊!」
蘇旭被噎住。
他說「有監管」,說「有法律」,可每個詞都像紙糊盾牌。
他只能含糊:「也不全是……有風控。」
「風控?」林如海反問,像聽笑話。
他忽然沉默。
沉默更可怕。
他看向那些高樓,玻璃把雲映得發白,像無數面冷臉。
他又看向樓下人潮。
那些人誰也不抬頭。
沒人認識他,沒人為他讓路,沒人問他治國策。
林如海喉頭滾一下,像把什麼硬生生咽回去。
「蘇旭。」他轉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我觀此世,器物精巧,術業驚人。」
他停一下,像給自己留餘地。
下一句卻更重:「然人心浮動,綱常崩壞。」
蘇旭心裡一緊,趕緊接:「爹,這只是分工不同——」
「分工?」林如海打斷,語氣鋒利。
他指指自己胸口:「昔日我為大清臣子,為國理財。」
他聲音一頓,像被什麼刺到。
「縱有瑕疵,也有忠義。」他把「忠義」兩字咬得很重。
他又抬手指向腳下人流:「如今我在此高樓之下,如蟻。」
「無人識我。」他一字一句,像在數罪,「無人問我一句治國之策。」
蘇旭嗓子發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把人命救回來,卻把人魂丟在半空。
林如海繼續說,語速更快,像忍太久。
「我的學問,我的文章。」他笑了一聲,那笑很乾,「在此處,一文不值。」
風從橋下穿過,掀起他衣角。
他抬手按住衣擺,像按住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我信你能治病。」他盯著蘇旭,「因你救我命。」
這話像肯定,又像判決。
他緊接著拋出更狠問題:「但我若就此終老,與街上販夫走卒何異?」
蘇旭想說「不一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
林如海把視線移開,望向遠處高樓頂端。
「我林如海。」他聲音發啞,卻硬,「豈是只為苟活於世之人?」
蘇旭站在風裡,手心出汗。
他終於明白,林如海病退了,心病上來。
這不是怕死。
這是怕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