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計程車里開了暖風,風口嗡嗡響,吹得人發悶。窗外燈火一片片往後退,紅綠燈、商場牌子、路邊攤鍋氣,全糊成流動光影,擠在玻璃上,又被車身一抖,全散了。
黛玉側著臉看街景,睫毛垂下,連眨眼都少。她像是在看外頭,其實什麼都沒往心裡裝,耳邊還壓著那陣喧譁,像有人把白天那場風波塞進她腦子裡,關都關不掉。
她不怕被人看見。
她煩是煩在,剛冒頭,路就被堵死了。憋屈,偏還不能鬧,鬧了更像小孩。
林如海坐她旁邊,手搭膝頭,手指彎著,關節撐得發白。他偏頭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喉結動了動,到底還是沒開口。
他怕話說重了,傷她心。又怕不說,下一回她還會往外沖。
這孩子脾氣看著淡,骨頭卻硬。越攔,越不肯低頭。
他心裡也堵。
剛才那陣子若再拖一會兒,誰也說不準會鬧成什麼樣。可真把人帶回來了,車裡又安靜得叫人頭皮發麻,好像誰先出聲,誰就先認輸。
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了他們好幾次,估計把這三人當成剛吵完架的一家子,連廣播都悄悄調低了。
車停在書店後巷時,天已經全黑。
巷口那盞老燈泡忽明忽暗,把地上影子扯得老長。捲簾門半落,玻璃門映出三道人影,一前一後,誰都沒磨蹭。
林如海掏鑰匙開門,動作很穩,金屬碰撞聲卻格外清。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鎖好,鎖舌「咔噠」一落,屋裡像徹底跟外頭斷開。
這一下,黛玉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繃。
不是害怕,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煩。像最後一絲僥倖也被人順手掐滅了。
林如海往客廳走,步子不急,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再加一分力就要彈斷。黛玉跟在後頭,走到沙發邊停下,把鴨舌帽摘下來,往茶几上一放。
帽檐碰到玻璃,輕輕一聲。
她頭髮亂了點,額前碎發貼著臉,手指也沒抬去理,只把兩手合攏,捂在一起。掌心還涼,指尖也涼,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
蘇旭把外套往椅背一搭,坐下,又站起,去飲水機旁倒了杯熱水,走兩步,想遞給她,半途又覺得太刻意,轉手放到茶几角上。
黛玉瞥了那杯水一眼,沒碰。
蘇旭「嘖」了聲,摳了摳椅背,心說行吧,這會兒誰搭話誰倒霉。
屋裡靜得很。牆上鍾針走動聲都顯出來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空。
不能再出去——這句誰都沒擺到明面上,可三個人都繞不開。話沒出口,分量反倒更重,像塊石頭,壓在客廳中間。
黛玉先開口,聲音很平:「我不出去便是了。」
她說完,垂眼看自己手背,像真只是在說一件小事。今天不看書了,明天少出門了,不過如此。
可尾音落下那一瞬,林如海指尖還是動了下。
太平了。
平得讓人難受。
她若嗆回來,若冷著臉問一句「憑什麼」,他反倒能接。偏她這樣,像把委屈揉碎了藏起來,連讓人哄都不給機會。
林如海坐到她旁邊,隔了半臂距離,半晌才道:「不是關你。」
聲音壓得低,帶點啞。
黛玉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這一個字,把林如海堵得更厲害。他抬手想碰碰她頭髮,伸到半空,又收回來,改成把茶几上那頂帽子扶正,像自己也嫌自己笨,連安慰都拿不準分寸。
蘇旭看得牙酸。
他最煩這父女倆一個悶一個倔,誰都不肯把心裡那點軟處亮出來,氣氛生生給擰成死結。
「不是,」他終於忍不住,「你以為我讓你悶在家裡就完了?」
黛玉抬頭,眼尾壓得有點低。她沒說話,可那神情分明寫著:不然呢。
蘇旭給她看得一噎,抬手搓了把臉:「我沒那麼殘忍。」
他說完,又補一句:「再說了,你要真被悶住,不出兩天,這家裡誰都別想安生。」
黛玉眼皮一抬,像要反駁,終究沒開口。
她想說自己沒那麼難伺候。可轉念一想,真要連著幾天不讓她碰外頭那些事,她八成比誰都先炸。想到這,她自己都氣笑了一瞬,笑意剛出來,又被按回去。
林如海偏頭看她,眉間那點沉意鬆了松,卻還是問:「你想做什麼,先講。」
這話聽著像讓步,其實是在探底。
他得先弄清,她那股勁兒到底要往哪兒使。若只是爭口氣,那便難辦。若真有打算,興許還有別路。
黛玉把手放開,掌心被捂出一點熱,聲音依舊輕:「我沒想鬧。」
「我只是覺得,既然已經開了頭,總不能讓人逼一下,就縮回去。」
她說到後頭,停了停,嘴角壓得很直。
「那樣太難看了。」
林如海沒接話。
難看不難看,原不是他最在意的。可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他忽然又明白,她在意從來不是熱鬧,而是那個「退」字。
她這些年吃過太多閉門羹,見過太多輕飄飄一句「算了吧」。好不容易伸出手去碰一次,她不願再收回來。
蘇旭卻從這句話里聽出另一樣東西。
不服。
還有火。
這火若壓住了,人會蔫。可要順著放,也容易燒偏。
他站起來,往書架旁邊走,蹲下,從紙袋裡摸出一台小設備,啪地擱到茶几上。
「換個方式露臉。」他說,「不用真人出鏡,他們查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