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之內,掌柜正對著堂下幾名廝波吩咐。
這幾人是市井間的幫閒,專替往來人家跑腿傳話、遞送酒食物件,與閒漢是一類。
當然,閒漢也只是沒有固定營生、不屬於酒樓僱工,靠臨時幫人跑腿辦事換取酬勞的市井幫閒。
他們不僅替人跑腿送信、代買酒菜、遞送食盒(送外賣)、傳話、陪富家子弟遊玩;也有一部分閒漢專陪人斗鳥、賭戲。
和現代指的閒漢(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不踏實幹活,成天在外遊蕩、惹是非、蹭便宜的男性)可不一樣。
《東京夢華錄》中:『更有百姓入酒肆,見子弟少年輩飲酒,近前小心供過使令,買物命妓,取送錢物之類,謂之閒漢。』便指的此類。
「你帶頭將這些食盒送去市集背後院牆最高那戶人家,切記莫要耽擱。」
為首那廝波應了一聲,接過兩提朱漆食盒,身後尚有好幾個同路的幫閒,一眾人轉身,快步沒入熙攘往來的長街人流之中。
一旁桌前,有酒客閒談,說起城中索喚的規矩:「如今城中腳店多可索喚,只需遣人傳信,便能叫酒菜送上門去,倒是方便。」
旁座有人接話,嘴角帶著幾分戲謔:「你怎說起這些?說起這,我倒是想起那些弄混的人才,索喚乃是叫餐的行事,並非送食之人,跑腿遞送的,或是店中大伯,或是這些廝波閒漢。」
前頭那酒客嗤笑一聲,端起酒盞晃了晃:「便是這個道理。好些從鄉野過來的人家,哪裡懂城中這套規矩,總把索喚、廝波混作一團。以為索喚便是跑腿的人,上次我便見著有人對著街上廝波張口便喊索喚,鬧出笑話。」
另一人聞言低低笑出聲,手肘搭在桌案上,附和道:「可不是如此。那些偏僻村落之中,本就沒有這般代為送食的營生。鄉人初入這座大城,什麼都覺得新鮮,分不清行當名目,把差事與人混作一談,倒也不算稀奇,只是……」說著看向酒友,又補上未盡之言,「落到咱們這些本地人眼中,聽著便格外好笑。」
寒風卷過街邊炒栗的甜香,好些個廝波穿梭在行人中。
安靜的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清晰的叩門聲,不輕不重,敲得節奏客氣。
院裡四十多個少男少女本來都安靜待著等候,聽見聲響,紛紛抬了下頭,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和驚懼。
宋為站在人群邊,第一時間看向坐著的周麗坤。
他沒敢擅自亂動,只是目光徵詢,等著她的示意。
見周麗坤微微頷首,默許他去開門,宋為才快步上前,伸手拉開了緊閉的院門木栓。
院門一開,外面站著幾個身穿短褐的漢子,一看就是是城裡專門跑腿送貨、傳信打雜的廝波。
為首那名廝波剛要開口,視線掃過宋為身上的衣裙,明顯愣了一瞬,嘴裡的話囫圇吞了下去,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眼前少年身形挺拔,長的雖說美吧……但明顯能看出是個男子,偏偏身上套了一身女子衣裙,只是穿在他身上略顯怪異。
廝波多看了兩眼,心裡掠過一絲疑惑,卻沒敢多嘴。這一帶巷子魚龍混雜,什麼怪人怪事都有,他們跑腿幹活,最忌諱多管閒事。
他很快收回目光,態度謙卑圓滑,站在院門外,沒有貿然進門的意思。
他們這些人哪怕遇到吝嗇難纏的客人也只有私下走遠了才敢暗自腹誹,當面可不敢頂撞,畢竟還要在城裡攬生意。
更何況……這只是個癖好未知的客人。
「勞煩小哥開門。主人家點了吃食,盒內有溫盤保溫,飯菜趁熱食用。這食盒是酒樓之物,咱們約好,黃昏時分我再過來取回。若是盒盤磕碰損壞,是要照價補償的,還請府上妥善看管。」
廝波雖覺得這不是院落主人,也不敢言語失敬。
身後幾個同伴聞言,紛紛抬手,提著幾摞高的木質食盒,規規矩矩站在門外。
宋為看著對方手裡的食盒,條件反射摸向腰間,觸到空蕩蕩的腰側,才想起如今自己身無分文。
他現在一無所有。
前些日子被拐之後,身上所有銀兩、配飾早就被人販子搜刮乾淨。
如今身上這身衣裳都是仙子給他遮體的。
一念及此,宋為耳根瞬間泛紅,臉頰也悄悄熱了起來。
院外為首的廝波看著站在門邊,忽然就臉紅的少年,提著食盒的手悄悄頓了一下。
心裡暗自嘀咕:這應該不是個吃白食的吧?
眼前這少年看著也不像是個無賴,偏偏穿得怪異,站在門口半天不說話,臉還紅得厲害。
點這麼多吃食,院裡還出奇的安靜……
他摸不准院裡底細,不敢胡亂揣測,只能壓下心裡的疑慮,安靜等著對方回話。
就在他以為走錯了,下一瞬就看到少年從腰間摸出了荷包。
廝波看見荷包,立馬鬆了口氣。
有荷包就說明院裡有人主事,不是白吃白拿的。
他不再多想,連忙招呼同伴,將手裡所有食盒按照要求,整整齊齊擺放在院門台階上,層層排好。
擺完之後,為首那人才再次開口,語氣里透出幾分放鬆:「小哥,吃食都在這了。我們傍晚時分再過來,統一收回食盒碗筷。」
「知道了,辛苦幾位。」
廝波們辦完差事,也不過多停留,更沒有透過門縫,窺探院內視野,幾人躬身示意過後,立馬結伴離開,轉向另一處跑腿。
直到幾人的身影徹底走出巷口,宋為不知道為什麼才徹底放心。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又看了看手裡的荷包,心裡划過一陣羞澀。
他並沒有讓其他人幫忙,反而獨自彎腰將台階上的食盒一個個小心提起,依次搬進院子裡,整整齊齊擺放在石桌上。
眾人看著眼前一摞摞整齊的食盒,眼底終於透出一點看到吃食時,少年人的鮮活。
宋為擺好所有食盒,轉頭看向檐下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