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傍晚,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往山脊線底下沉。
吳凡從屋裡搬了張長條桌到後院。
桌子是平時果園裡堆東西用的舊木桌,桌面上有不少刮痕和幾處洗不掉的褐色漬印,蘇婉說反正包餃子用,鋪了層乾淨的油布,看著倒也齊整。
吳雲汐從廚房抱出一大盆和好的麵團,盆沿搭著塊濕布。她把盆往桌上一擱,伸手揭開濕布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媽這次面揉得夠勁道,肯定好吃。」
「你還沒包就知道好吃?」吳凡把擀麵杖、案板、麵粉碗一樣一樣擺開。
「我看出來的。」吳雲汐說得理直氣壯。
蘇婉端著調好的餡料走出來,身後跟著花朝蝶靈。
花朝蝶靈兩隻小手合捧著一隻小碗,碗裡是蘇婉特意給它準備的靈果餡,切成碎末的靈蜜果和冰晶梨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清甜的香味。
花朝蝶靈飛得很穩,碗裡的餡料一點沒灑。
幻瓏蹲在桌腳旁邊,仰頭看著那些擺上桌面的東西,銀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月織趴在吳凡的肩上,觸角朝那盆餡料的方向探了探,又收回來,顯然對肉餡沒什麼興趣。
游鯉懸在後院半空中,繞著吳雲汐轉圈,尾巴上那根銀藍色綢帶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丹雀蹲在院牆邊那棵老榕樹的最低一根枝杈上,橘紅色的羽毛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像一小簇安靜的炭火。
吳楓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壺溫好的靈泉茶,擱在桌角,然後拖了把椅子坐下,往後一靠,一副「我不動手,我就看著」的架勢。
蘇婉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把餡料盆放在桌子中央,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行了,開始吧。」
吳雲汐第一個伸手去揪麵團。她的手法不太熟練,揪下來的麵團大小不一,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核桃。她把最大的那個拍在案板上,抄起擀麵杖就是一通擀,擀出來的皮子厚薄不均,邊上一圈薄得透光,中間還鼓著一個包。
蘇婉看了一眼,沒說話,伸手把那塊皮子拿過來,手指一攏重新揉成團,遞迴給她:「用力勻著點,別使蠻勁。」
吳雲汐接過來,這回放慢了動作,一層一層地擀,雖然還是不太圓,但至少沒穿孔。
吳凡的手法就熟練多了。他把麵團搓成長條,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掌心一壓,擀麵杖轉兩圈就出一張圓皮,邊薄中間厚,擱在案板上像模像樣的。
幻瓏歪著腦袋看他擀皮,覺得這個角度不太好,它就跑到了老榕樹的枝丫上,剛好能看清全景。
月織趴在吳凡的肩上,看了一會兒吳凡擀皮,又扭頭看花朝蝶靈。
花朝蝶靈坐在桌面上,面前擺著它那隻小碗。它學著蘇婉的樣子,伸手揪了一小塊靈果餡,放在一張小麵皮中間,然後兩隻手把麵皮對摺,笨拙地捏著邊沿。
它捏得很認真,粉白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麵粉,在燈光下白蒙蒙的。
它捏好一個,舉起來看了看。餃子歪歪扭扭的,一邊大一邊小,邊沿的褶子有的深有的淺,像一排歪牙。
蘇婉探頭看了一眼,笑了:「不錯,第一個就包成這樣,比雲汐當年強。」
吳雲汐在旁邊喊:「媽!你拿我跟花朝比?」
花朝蝶靈把那顆歪餃子放在桌面上,又伸手去揪第二塊麵團,嘴角翹著,露出那排小米牙。
月織看了半天,忽然飛起來,落在桌沿上,觸角衝著蘇婉那盆餡料的方向翹了翹:「蝶。(主人,月織也想包。)」
吳凡正在擀皮,偏頭看了它一眼:「你有手嗎你就包?」
月織低頭看了看自己六條細腿,又看了看花朝蝶靈的兩隻手,觸角耷拉了一下,又彈起來:「蝶。(月織可以用嘴叼。)」
「那你叼一個我看看。」
月織當真飛過去,趴在一張擀好的麵皮旁邊,低頭用嘴叼住麵皮邊沿,把它拖過來,又去叼了一小塊餡料,試著往麵皮上放。餡料是濕的,粘在嘴上甩不掉,它甩了兩下腦袋沒甩掉,反而把麵皮蹭歪了。
吳雲汐笑得擀麵杖都差點扔了:「月織你這是在包餃子還是在給餃子洗澡?」
月織把嘴上的餡料蹭在桌面上,銀紫色的翅面一抖,飛回吳凡肩上,把腦袋往他脖子窩裡一埋,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蝶。(月織不包了。)」
丹雀蹲在榕樹枝杈上,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幕。
它翅膀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啾」,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
月織的觸角從吳凡肩窩裡彈出來,朝丹雀那邊歪了一下:「蝶。(你笑什麼?你下來包一個試試?)」
丹雀把腦袋別過去,不理它。
月織趴在吳凡肩窩裡安靜了沒一會兒,觸角又慢慢抬起來。
它盯著丹雀蹲著的那根枝杈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吳凡肩上飛起來,銀紫色的翅面在暮色里劃出一道短弧線,穩穩地落在丹雀面前半尺的位置,翅膀扇了兩下,然後快速轉身飛走。
丹雀被它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下意識一振翅膀,「噗」的一小簇火星從翅根甩了出去。
那簇火星劃了一道短弧線,精準地落在地上,正好落在打盹的琥珀晶虎屁股上。
晶虎後臀上的淺琥珀色短毛被那簇火星燙了一下,發出一股極淡的焦糊味。
它渾身的毛瞬間炸開,從地上彈起來,後腿蹬了一下地面,整隻虎竄出去兩步遠,尾巴高高翹起,發出一連串慌張的低吼。
它停下來,歪著腦袋扭頭往後看,尾巴尖上果然還在冒一縷極細的青煙,在晚風裡扭了兩下才散。
它對著自己的尾巴尖看了好幾秒,又低頭聞了聞,然後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吳雲汐第一個沒繃住,擀麵杖往桌上一擱,笑得彎下腰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從捂著的嘴裡擠出來:「晶虎……你屁股冒煙了……」
晶虎轉過頭來,沖吳雲汐低吼了一聲,聲音帶著明顯的委屈。
它又扭頭看了一眼自己尾巴尖,那縷青煙已經散乾淨了,但毛尖上留下了一個極小的焦痕,捻開才能看見。
月織已經溜回吳凡肩上了,六條腿緊緊抱著他的衣領,觸角壓得低低的,整隻蝶縮成一團。
吳凡偏頭看它,它把腦袋往他脖子窩裡一埋,聲音悶在他衣領里:「蝶……(月織不是故意的……是丹雀燒的……)」
丹雀蹲在枝杈上,羽毛炸了半圈,衝著月織連叫了好幾聲:「啾!啾啾啾!(明明是你先飛過來晃我的!)」
月織從吳凡肩窩裡探出半個腦袋:「蝶。(月織就是飛過去看看你,又沒讓你扇火星。)」
兩隻吵成一團,一個說「是你燒的」,一個說「是你先惹我的」。
幻瓏蹲在榕樹枝杈上,把剛才那整段畫面默默收進了鏡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