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
大夏聯邦最高殿堂,炎黃殿。
殿內穹頂高懸,十二顆靈晶燈排成周天星斗之形,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但此時殿內只有兩個人,燈光落在空曠的漢白玉地面上,影子拉得又長又遠。
大夏聯邦總統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擱在桌案上,他穿一身玄色正裝,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聯邦徽章,模樣約莫四五十歲,但氣息沉穩如淵,整個人坐在那兒,像一座半埋在土裡的山。
他是十二境御獸師。
這個境界的人,舉手投足之間,已經近乎於一座行走的天災。
天機閣閣主站在殿中央。
十一境卜卦系御獸師,整個大夏僅此一位。
他看起來比總統年輕一些,輪廓清瘦,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袍,袍角垂在地面上,邊緣繡著一圈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是星軌的圖案。
他左手邊漂浮著一隻靈獸,通體灰白,形似龜,但背上沒有甲殼,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的玉質鏡面,鏡面里正流轉著極細的金色光絲。
這是他那隻十一境的卜卦系靈獸,鏡爻龜。
閣主站定之後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低頭看了一眼鏡爻龜背上的玉質鏡面。
鏡面里的金色光絲在零點時曾經有過一次劇烈的聚攏,那些光絲從四面八方收束,凝成一片極淡的青綠色光暈,那光暈的邊緣像春芽初綻的輪廓,一閃即沒。
現在那團光暈已經散了,鏡面恢復了平日那種平穩流轉的狀態,但閣主知道,那條紋路已經留在了卦象深處。
他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殿內聽得清清楚楚。
「今夜子時,花朝節靈獸歸位。我是來告知總統這一件事的。」
總統的眉峰微動:「你確定?」
「確定。」
天機閣閣主站在殿中央沒有動,但他的目光與總統對視:「我的卦象顯示,花朝節靈獸已經完成了它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本源歸位。大夏聯邦的氣運因此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固。」
「每一隻節日靈獸的歸位,都會在國運之網上多織一根絲。一根絲本身不顯,但十二根、二十四根織在一起,就是一座看不見的屏障。花朝節靈獸歸位之後,大夏聯邦的氣運將比原先更加穩固。這層屏障看不見摸不著,但它會在國運遭遇重大衝擊時顯化出來。我沒辦法告訴您它的具體形態,但它確實存在。」
他說完這句話,殿內安靜了片刻。
總統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枚聯邦徽章上。隔了大約四五息的時間,他才再次開口:「有主還是無主?」
「有主,且已與御獸師完成節日歸位。這意味著它無法被強行剝離或轉移。」
「誰?」
「姓名未知。卦象只顯示了一個地點:青雲市。」
「青雲市。」總統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然後點了點頭,「六境御獸師的聚集地,去年獸潮的首當其衝之地,沒有太多能夠威脅到節日的靈獸。」
「正是如此。」
「那麼決策就很簡單了。」總統的聲音穩而明確,「有主靈獸,則對其御獸師進行關注,同時給予一定程度的保護。原則有三:不干預、不驚動、不對外泄露任何信息。」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
「派遣一人,以常規名義入駐當地協會,對其保持關注即可。若發現異常動向,再行上報。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是。」
······
與此同時。
帝都東郊,一片獨立院落。
院內種著一棵老桂樹,枝丫伸展開來,幾乎蓋住了半個院子。
樹底下擺著一方石桌,桌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茶壺旁邊放著一隻敞口的竹編食盒,裡面裝著幾塊綠豆糕。
沈清霜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外套,頭髮隨意地披著,沒有梳。
年近四十的臉上看不見什麼皺紋,只有眼角有幾條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才會深一些。
她走到石桌邊坐下,剛端起茶杯,忽然停住了。
老桂樹的枝丫上,蹲著一隻兔子。
那兔子通體雪白,毛色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極淺的銀藍色光澤,像月光凝成的一小團實體。
它的耳朵豎得筆直,長耳朵邊緣透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紋,正順著耳廓一路延伸到耳尖,像流動的霜紋。
它蹲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面朝南方。
沈清霜端著茶杯,沒有出聲。
那兔子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蹲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從昨晚子時三刻開始,它就自己從御獸空間裡出來了,跳上院牆,又跳上桂樹,蹲在最高的枝丫上,朝著南方,一聲接一聲地叫。
那叫聲跟平時不一樣。月宮玉兔平時幾乎不叫,偶爾叫一兩聲也是短促的、帶著點懶洋洋的音調。
但昨夜那叫聲是長音,一聲拖出去好幾息,尾音往上揚,又落下來,像在呼喚什麼。
沈清霜坐在石桌邊,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經涼了,但她沒有起身去換。
又過了一會兒,那隻兔子的耳朵尖上那層銀藍色光紋忽然亮了一下,然後極緩極緩地暗了下去。它不再叫了,耳朵慢慢放下來,從枝丫上跳下來,落在石桌上,蹲在竹編食盒旁邊,抬起頭來看她。
沈清霜放下茶杯,伸手在兔子頭頂輕輕摸了一下。
「找到了?」
兔子的耳朵動了動。
「在哪兒?」
兔子沒有叫,只是把頭轉向南方,頓了頓,又轉回來看著她。
沈清霜看著它那副模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食盒裡拿了一塊綠豆糕,掰了一小塊放在兔子面前:「先吃吧。回頭再說。」
兔子低頭聞了聞那塊綠豆糕,沒有立刻吃,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沒有別的要問,然後才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沈清霜坐在石桌邊,看著月光把桂樹的影子慢慢拉短。
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也抬頭看了看南方。
「同類啊,也好,獨一個久了,多個伴也不錯……」她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尾音消散在晨風裡。
······
青雲市,凡汐治癒店。
客廳里的光芒正在緩慢地退去。
從天花板開始,暖金色一層一層往下沉,像潮水退潮。最先暗下去的是靠近天花板那一片,然後沿著牆壁下滑,經過窗台、經過門框、經過家具的邊沿,最後收攏在客廳正中央那團金綠色光芒的核心處。
花朝蝶靈還懸浮在半空,但身上的光芒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灼目了。粉白色的頭髮從浮起的狀態緩緩落下來,重新披在肩上。
蝴蝶翅膀在身後慢慢扇動,翅尖上還殘留著幾粒細碎的金色光點。
它緩緩睜開眼睛。
瞳孔里那兩圈暖金色的光環還在轉動,但速度比剛才慢得多,像一扇緩緩合攏的門。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它正下方的蘇婉。
蘇婉也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金綠色的光芒從她眼底褪下去,露出那兩汪清透的褐色瞳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來。
花朝蝶靈從半空落下來。
它落在蘇婉面前的地板上,粉白色的小襖衣擺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它仰起頭,看著蘇婉,嘴角彎了一下,露出那排小米牙。
"花朝。"
聲音還是那個軟糯糯的奶音,跟平時一模一樣。
蘇婉笑了一下,伸手把它攬進懷裡。
花朝把腦袋擱進她肩窩裡,粉白色的頭髮鋪了她一肩。
吳雲汐終於從沙發墊上鬆開了手,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媽……你突破了?"
蘇婉抬頭看了看她,沒有說話,但嘴角那抹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吳雲汐"哇"了一聲,從沙發上跳起來,光著腳跑到蘇婉面前蹲下:"七境?真的七境?"
蘇婉點了點頭。
吳雲汐轉頭看向花朝蝶靈:"花朝也七境了?"
花朝從蘇婉肩窩裡抬起頭,沖她眨了眨眼,又咧嘴笑了,那排小米牙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花朝。"它伸出手,在吳雲汐鼻尖上點了一下。
吳雲汐被點得往後仰了仰,也不惱,伸手在花朝腦袋上揉了一把。
蘇婉沒有鬆開花朝,但她的目光從吳雲汐臉上移開,落在了坐在沙發另一頭的吳凡身上。
吳凡靠在沙發靠背上,後背貼著墊子,姿態看著鬆弛,但目光一直在蘇婉和花朝之間緩慢地來回移動,像在確認什麼。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開口問了一句:"你看到了什麼?"
吳凡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
月織趴在他肩上,銀紫色的蝶翼貼著他的衣領,觸角軟軟垂著,像是已經睡著了。但吳凡能感覺到它的意識還醒著,只是把感知收了回來,縮成一小團,安靜地聽著。
"看到了花朝在歸位。"吳凡說,"也看到了你在突破。"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花朝的歸位,反哺了你。你突破了七境。"
蘇婉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閉上眼睛開始打瞌睡的花朝蝶靈,伸手把它垂下來的一縷粉白色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從發梢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自然的弧度。
"它今天應該累了。"
她的目光從花朝蝶靈身上抬起來,落在吳凡臉上,又從他臉上移到吳雲汐臉上,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樓梯口的吳楓。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行了,沒事了。都回去睡吧。」
吳雲汐從沙發上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但看著蘇婉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那媽你也早點睡。」
她轉身往樓上走,游鯉跟在她身後,丹雀從扶手上飛下來,落在她肩上。
吳楓從樓梯口走下來,走到蘇婉面前,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明天再說。」蘇婉看著他,笑了一下。
吳楓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上了樓。
吳凡從沙發上站起來:"媽,你也早點休息。"
蘇婉點了點頭。
吳凡轉身往樓上走,幻瓏從沙發旁邊站起來,抖了抖毛,無聲地跟在他腳邊。雪白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比平時翹了半寸,步伐也帶著一種輕快的節奏,像剛做完一件令人滿意的事。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月織的觸角忽然從他肩窩裡探了出來。
它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調子,像在琢磨一件還沒完全想明白的事:
"蝶。(主人,花朝剛才閉眼之前,往外送了一道極細的波動。)"
吳凡的腳步沒有停,但偏頭看了它一眼。
月織的觸角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一道波動的細節:"蝶。(很細,像是聲音壓到極輕的程度才能傳出去,往北,很遠的北邊,然後······)"
它停了一拍。
"蝶。(然後從北邊傳回來一道差不多細的波動,像在回應它。花朝收到那道回應之後,才閉的眼。)"
吳凡站在樓梯拐角,沒有說話。
窗外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股初春特有的濕潤氣息。
那股氣息里有泥土被夜露浸透的潮意,也有草木初醒時那種青澀的綠意。
月織的觸角在他耳邊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答。
"可能是另一隻節日靈獸在跟花朝打招呼。"
月織的觸角動了一下,又耷拉下去,像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
它的觸角尖輕輕點了一下吳凡的衣領,動作極輕,像是下意識地在摸什麼,然後它把腦袋縮回肩窩裡,只留了一句很輕的話在他腦子裡:
"蝶。(那它應該也挺高興的。)"
吳凡沒有回答,繼續往樓上走。
幻瓏跟在他腳邊,雪白的毛團在樓梯拐角的光影里一閃,也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他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月織從他肩上飛起來,落在窗台上,蝶翼慢慢收攏。
它沒有立刻睡,而是歪著腦袋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那些花還在夜色里靜靜地開著,紅的白的粉的紫的,花瓣上凝著細密的露珠,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月織看了一會兒,把腦袋轉回來,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比剛才輕得多:「蝶。(主人,花朝以後每年這個時候,它都會這樣嗎?)」
「不知道,也許只有第一次。」
月織想了想,觸角往兩邊歪了一下,像是在說「那也行」。
然後它把蝶翼合攏,蜷在窗台一角,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