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早餐，蘇婉就把花朝蝶靈叫醒了。
花朝蝶靈從被窩裡坐起來，粉白色的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眯著，兩隻手揉了一會兒臉，才看清蘇婉手裡那件小褂。
正紅色的綢面，袖口和領口用金線鎖了一道窄邊，前襟上繡了一枝極細的桃花，從領口斜斜地伸出來，枝頭綴著幾朵淡粉色的花苞，針腳細密。
花朝蝶靈的睡意一下子就沒了。
它從被窩裡飄起來，飄在半空，低頭看著那件小褂，又抬頭看蘇婉，嘴巴張了張，沒出聲，嘴角卻先翹了起來。
蘇婉把衣服抖開，「來，試試。」
花朝蝶靈落下來，站在床上，兩隻胳膊抬起來，讓蘇婉給它穿。
小褂合身，袖子剛好遮住手腕，領口那圈金線貼著它下巴的弧度，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襟上那枝桃花，伸出小手摸了摸繡線的紋路，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蘇婉，那排小米牙露出來，眼睛亮晶晶的：「花朝。」
蘇婉伸手在它頭頂揉了揉：「行了，下去吃飯。」
花朝蝶靈從床上飄起來，蝴蝶翅膀在身後慢慢扇動。
它飄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疊好的那件舊粉白小襖，然後才轉身飄出去。
吳凡下樓的時候，花朝蝶靈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它今天沒坐椅子，飄在桌沿上方半寸高的位置，兩條腿懸空晃著，紅褂子在晨光里像一小簇安靜的燭火。
吳雲汐已經坐在對面了，手裡捧著粥碗，眼睛卻一直盯著花朝看。
「花朝，你這件衣服太好看了吧？媽給你做的嗎？」
花朝蝶靈從碗沿上抬起頭，沖她點了點頭，然後低頭繼續喝粥。
動作比平時輕快了一點，勺子碰碗沿的聲響也清脆了一些。
吳凡坐下來，月織從他肩上飛起來，繞到花朝蝶靈面前，懸在半空，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那件紅褂子，像在端詳一件藝術品。
然後它飛回吳凡肩上，在他腦子裡說了一句：「蝶。（比月織的蝴蝶結好看。）」
語氣裡帶著一種坦然的羨慕，沒有酸味，就是單純覺得好看。
幻瓏蹲在吳凡腳邊，抬頭看了花朝一眼，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吃它的靈果。
蘇婉端著一碟小菜從廚房出來，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今天城南花市有廟會，祭花神、撲蝶、賣花糕花釀，一年就這一回，帶你出去轉轉。」
花朝蝶靈抬起頭來看她，粉白色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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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楓從樓上下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難得沒有穿協會的制服。
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花朝蝶靈那件紅褂子，點了點頭：「好看。」
花朝蝶靈沖他笑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吃完早飯，一家人出了門。
青雲市二月初二的天已經不像臘月那樣冷了，風裡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暖意。
行道樹的枝丫上，芽尖比三天前又長了一截，嫩綠色的，在晨光里透著光。
花朝蝶靈飄在蘇婉肩側，紅褂子在灰濛濛的街景里格外顯眼。
路過的行人多看了它幾眼，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隻靈獸的衣服真好看」，花朝蝶靈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回頭，只是額頭的觸角輕輕翹了一下。
城南花市今天跟三天前完全不同。
整條街被紅綢覆蓋了。
從街頭到街尾，每隔幾步就有一根竹竿挑著一段紅綢，綢面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面面小旗。
兩邊的攤位上擺滿了花糕、花釀、紙紮花燈、細竹編的花籃，還有幾家賣香燭的，香火味混著米糕的甜香，在空氣里攪成一股暖融融的氣味。
人比三天前多了好幾倍。
街面上擠得只能側身走，有人抱著靈獸幼崽，有人牽著大靈獸，有人肩上蹲著小雀。
吳雲汐的游鯉今天換了一根淺粉色的綢帶，與花朝蝶靈的紅褂子放在一起，顏色正好搭成一套。
花朝蝶靈飄在人群上方，低頭看著那些紅綢、花糕、花燈，粉白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它沒有急著往哪邊走，就那麼飄著。
吳凡走在一家人後面，月織趴在他肩上，觸角一直朝花市方向伸著。
「蝶。（主人，花朝今天好像比之前更開心。）」
「看出來了。」
「蝶。（它歸位的時候像一棵樹在長根，今天像樹在開花。）」
吳凡偏頭看了月織一眼，月織的觸角翹了翹，沒有解釋它這個比喻，把腦袋又縮回肩窩裡去了。
花朝蝶靈在街中段的一家賣紅綢的攤子前面停住了。
攤主還是三天前那位五十來歲的女人，圍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在把一匹紅綢展開來晾。
她抬頭看見花朝蝶靈，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它：「喲，又是你？三天前買的那匹用上了？」
花朝蝶靈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襟上那枝桃花，又抬頭看了看攤主。
攤主順著它的目光看到那枝繡花，又看了看它身上那件紅褂子，笑了一聲：「你主人家手真巧。這繡活，擱我們花市上賣，少說也得這個數。」
她比了三根手指。
蘇婉笑著擺了擺手，沒接話。
花朝蝶靈在攤子前飄了一會兒，沒有買新的，只是看了好一陣那些紅綢在風裡鼓起來的弧度，然後才轉身飄走。
花市盡頭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一座一人多高的木台，檯面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擺著香爐、果盤、花盞，還有一尊巴掌大的木質花神像。
神像被香火熏得發亮，線條圓潤，眉眼模糊，但姿態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在托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花朝蝶靈飄到人群前面，懸在蘇婉肩側，看著那尊花神像。
它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香爐里的煙升起來，細直的一條，在無風的空氣里幾乎不散。
煙柱穿過花朝蝶靈身邊的時候，像是被什麼力量輕輕撥了一下，朝它的方向偏了半寸，又恢復了原狀。
祭花神的儀式開始了。
一個穿灰布長袍的老者走上台，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里，然後退後兩步，彎腰行了三個禮。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灰袍的人，每人手裡捧著一盤花，桃花、杏花、梨花、海棠，按順序擺上供桌，然後退下。
然後是「賞紅」。
有人把一條條紅綢系在台子周圍的竹竿上，每系一條，就有人念一句祝詞，聲音不高，像在對著風說話。
花朝蝶靈看著那些紅綢一條一條系上去，看著那些花一盤一盤擺上供桌，看著那位老者彎腰行禮的動作。
它安安靜靜地飄著，翅膀扇動的幅度比平時慢，觸角微微垂著。
月織的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比剛才輕：「蝶。（主人，花朝好像在照鏡子。）」
吳凡沒有回答。
他看著花朝蝶靈的側影。
它那副模樣，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已經見過很多次、但又隔了很久才重新見到的場景。
儀式結束後，人群開始散開。
有人去買花糕，有人去放花燈，有人帶著孩子在花叢間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