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的熱鬧,散得跟來時一樣快。
紅綢還掛在竹竿上,風一吹,鼓起來又塌下去,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吳凡一家走到街尾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廟會那頭的香火還沒斷,遠遠地,一股青煙從人群中升起來,細得像一根拉直的絲線,豎到半空才散開。
幾個孩子蹲在路邊,手裡拿著剛買的紙糊風車,風車被風吹得吱呀轉。
吳雲汐走在最前面,手搭在游鯉的尾巴上,指尖捏著那根淺粉色的綢帶,有一搭沒一搭地捋著。
「哥,「她頭也沒回,聲音飄過來,「你說花朝今天高興嗎?「
吳凡還沒開口,月織就先探出了觸角,搭在他耳朵邊:「蝶。(高興。它今天靈魂里的顏色一直很亮,早上是淺金色,這會兒轉到暖金色了。)「
吳凡把這句話轉述出來的時候,吳雲汐偏了偏頭,像是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那就行。「
花朝蝶靈飄在蘇婉肩側,紅褂子的前襟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裡衣邊沿。
它沒有飛,就那麼懸著,兩隻小手搭在蘇婉肩頭,像是在看路,又像什麼也沒看。
蘇婉偏頭看了它一眼:「累不累?「
花朝蝶靈搖了搖頭,觸角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往蘇婉的耳朵邊靠了靠,兩隻手把蘇婉的衣領攏了攏。
吳楓走在旁邊,這會兒開口了:「花朝回家要不要喝花蜜?之前買的那罐槐花蜜還沒開。「
花朝蝶靈從蘇婉肩側抬起頭,看了一眼吳楓,點了點頭,嘴角那一點點弧度比廟會上收了些。
吳楓沒再多說,把視線收回去,繼續走他的路。
幻瓏在吳凡懷裡翻了個身,調整了一下姿勢,尾巴從胳膊彎里滑出來,在空氣里垂了一截,又被他撈回去攏好。
貂的眼睛半閉著,耳朵卻朝著花朝蝶靈的方向轉了轉。
拐過巷口的時候,路邊那棵老樹上掛了一串紅繩,繩尾繫著幾片紙剪的葉子,被風吹得翻卷。
花朝蝶靈從蘇婉肩側飄下來,在那串紅繩前面停了一瞬,然後伸出小指,在繩結上輕輕碰了一下。
紅繩晃了晃。
花朝蝶靈收回手,沒有多停留,飄回蘇婉肩側,繼續往前走。
吳凡注意到了,月織也注意到了。
但誰都沒說話。
凡汐治癒店的門還開著。
蘇婉早上出門時沒鎖門,只在門把手上掛了塊「今日外出「的木牌。
牌被風吹得翻了個面,字朝里了,也沒人管。
蘇婉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花朝蝶靈從她肩側飄進店裡,先繞了一圈,然後落在櫃檯邊沿上坐好,兩條小腿垂下來,安安靜靜地等著。
吳雲汐是第二個進店的,先進來扔了外套,又轉身接住她媽遞過來的花糕袋子,在店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拆袋子一邊問:「媽,今天廟會那個人,就是穿灰袍子敬香的老頭,他是什麼人?「
「花市那邊的老香戶,三代都做廟會祭花神的活兒。「蘇婉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你爺爺還在的時候,花朝節廟會就是他主持的。「
吳雲汐咬了一口花糕,嚼了兩下,含混道:「那挺久了。「
「嗯,幾十年了。「
花朝蝶靈坐在櫃檯邊沿上,兩條腿懸空輕輕晃著,像一株栽在暖光里的花。
電視開著。
吳楓進店之後順手按的遙控器,屏幕停在本地新聞頻道上。
男主播的語速均勻而平穩:
「……為進一步加強各市級御獸師協會的管理與服務能力,即日起,一批經選拔的協會工作人員將陸續調任至各市級協會。據悉,此次調任旨在優化基層協會的資源配置,提升應急響應效率……「
花朝蝶靈這時轉了轉腦袋,朝電視的方向偏了一下,看著屏幕上出現的畫面。
幾張會議照片、一份簡報式的文字排版,然後又把頭轉回去了。
月織趴在吳凡肩上,觸角朝電視的方向探了一下,又收回來,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種思索的調子:「蝶。(主人,那個調任的消息,跟咱們有關係嗎?)「
「不一定。「吳凡在心裡回了一句,「每年都有調任,不是什麼稀罕事。「
月織「蝶「了一聲,觸角往兩邊歪了歪,像在說「那也行「,然後沒再問。
店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婉把茶杯擱下,伸手把花朝蝶靈從櫃檯邊沿抱過來。
花朝蝶靈順著她手的力道落在她膝蓋上,沒有飄走,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蘇婉掌心裡,仰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開心嗎?」
花朝蝶靈點了兩下頭,然後又點了第三下,像是怕兩次不夠表達清楚。
蘇婉沒再追問,手指在它頭髮上輕輕捋了一下。
吳雲汐把那塊花糕啃完了,把指尖上沾的糕渣舔乾淨,拍了拍手:「媽,那明天店還開不開?」
「開。明天該忙了。」
「那我幫你看店。」
蘇婉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麼了?以前看店躲都來不及。」
吳雲汐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後腦勺上:「沒什麼,就是想待著。」
「你還是去修煉吧。你又不會治傷,咋的,想繼承你媽我的治癒系?」
「我繼承不了,我又沒有你那天賦。但我可以給你端茶倒水遞紗布,這活兒我幹得了。」
吳凡在旁邊的椅子裡坐下來,幻瓏從他懷裡滑到腿上,盤成一團,尾巴搭在他膝蓋邊沿。
他伸手在貂背上順著毛捋了一下:「你這說不準還真能。」
吳雲汐偏過頭來看他,下巴還擱在手背上,眼睛半眯著,嘴角往下撇了撇:「你又知道了?」
「你猜。」吳凡把目光收回來,沒再多說。
"爸媽。"吳雲汐把身子轉過去,衝著蘇婉和吳楓的方向,"哥又欺負我。他絕對知道我後面契約什麼獸,就是不說,專吊我胃口。"
蘇婉沒接話,低頭看花朝蝶靈。
花朝蝶靈正拿手指在她掌心裡畫圈,指尖划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極淡的暖金色痕跡,畫到第三圈才散。
"你哥不說,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急也沒用。"
"我沒急。"吳雲汐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我就是好奇。我自己的天賦,我連後面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跟拆盲盒似的,結果有人知道盒子裡的東西長什麼樣偏不告訴我。"
月織從吳凡肩窩裡探出半邊腦袋,銀紫色的翅面在日光里泛了層薄光。
它看了看吳雲汐,又看了看吳凡,觸角往兩邊歪了歪,然後縮回去了,全程沒出聲。
······
夜裡十一點,吳凡合上手裡的書,正要關燈,月織從窗台上飛了過來。
它沒落在枕頭上,也沒落在幻瓏背上,懸在他面前半臂遠的地方,銀紫色的翅面在月光里泛著一層薄光,觸角一反常態地壓著,像在醞釀什麼話。
吳凡看它那副模樣,把書擱在床頭柜上。
"怎麼了?"
月織的觸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像是不太確定怎麼開口。
它懸在那兒扇了兩下蝶翼,才終於出了聲:
"蝶。(主人,月織想試一件事。花朝歸位時的那些意象,月織想試著把它們編進夢境裡。)"
吳凡靠著床頭,手搭在膝蓋上,等著它往下說。
"蝶。(月織今天在廟會上看到的那些畫面,花開、花謝、光脈從花朝身上流出去的樣子。月織想把那些也編進去。)"
它頓了一下,觸角又翹起來一點,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
"蝶。(月織覺得,花朝歸位時那些畫面不光是好看。它們好像……是有用的。比月織之前看到的那些花朝進化時的意象更沉。像……像同一棵樹,之前月織看到的是葉子,今天看到的是根。)"
吳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著床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試可以試。"
"但別像上次那樣,把自己耗幹了。"
月織的觸角彈起來,但立刻又壓回去,矜持地"蝶"了一聲。
吳凡掀開被子下床,月織飛回窗台邊,銀紫色的蝶翼緩緩張開,翅尖那圈細碎的光點在暗處亮了一下。
幻瓏的耳朵動了動,從吳凡枕邊抬起頭來,銀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映著月織翅尖的光。
它沒有起身,只是把腦袋從尾巴底下抽出來,轉了個方向,看著月織。
月織注意到它的目光,觸角往幻瓏那邊歪了一下。
"蝶。(小妹,大姐要試新東西了,你看著點。)"
幻瓏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把身子從盤著的白毛團稍微撐開了一點,讓自己趴得更舒坦,顯然準備全程觀看。
吳凡在床邊坐下來,把雙腿盤好。
"來吧。"
月織翅膀一振,銀紫色的光從翅面上湧出來。
吳凡閉上眼,意識被拽入夢境。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原野上。
跟他想的不一樣。
之前月織編織的夢境,要麼是氣泡狀的封閉空間,要麼是光幕上投影的畫面。
但這一次,他腳下踩著一片真實的草地。
草葉是軟的,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細微彈性。
風從原野盡頭吹過來,帶著一股青澀的草木氣息,跟白天花市上聞到的味道一樣,但更乾淨,像是被露水洗過一遍。
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光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漫過來,分不清光源在哪兒。
吳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他穿著一雙鞋,不是睡前的拖鞋,是一雙硬底短靴,鞋幫裹住腳踝,鞋底踩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月織在他旁邊,懸在齊胸高的位置。
它今天在夢境裡的模樣跟平時不太一樣,銀紫色的蝶翼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紋,像有人拿極細的筆沿著翅脈描了一遍,還沒描完。
"蝶。(主人稍等,月織試試鋪開。)"
月織飛遠了一點,在原野中央停住。
它沒有立刻動作,先懸在那兒停了兩三息,然後銀紫色的蝶翼緩緩張開。
光從翅面上湧出來。
起初是淡金色的,像月織從花朝歸位時記下的那種顏色。
光貼著地面往前鋪,像有人在草地上倒了一盆稀薄的金色水,水沿被風吹著往四面八方漫開。
吳凡看著那片光從自己腳邊流過,漫過草尖,漫過更遠處的原野。
草被光浸過之後,顏色從灰綠色變成了淺金色,像夕陽落在葉面上。
然後光開始變化。
從金色往暖粉色過渡,又從暖粉色里透出一層極淡的白色。
原野上開始長出東西。
先是草尖上冒出極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粉白色的,從草葉的縫隙里擠出來,一叢一叢地往外冒。
然後那些花苞開始舒展,先是外層花瓣鬆開來,然後內層跟著綻開,一朵接一朵,順著光的邊緣往外蔓延。
花開得很快。
吳凡能看見每一片花瓣從蜷曲到展開的過程,能看見花瓣表面在光里泛出的柔光。
花開了一小片,大約半個院子那麼大。
然後花停了。
沒有謝。
就停在完全綻開的狀態,不動了。
月織懸在原野中央,蝶翼還張著,觸角卻垂了下來。
"蝶……(月織鋪到這兒就鋪不動了。後面的花朝歸位里還有花謝、光粒往媽媽的方向流轉、花朝在光里變亮……月織想往下鋪,但靈力像被什麼東西頂住了,推不過去了。)"
它的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股子悶氣。
吳凡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花。
花瓣是實的,觸感溫潤,像真的花瓣。
他捏了一下,有彈性,指尖捻過之後留下一道極淡的摺痕,又慢慢恢復了。
"你鋪了多久了?"
月織想了想:"蝶。(在夢境裡大概……半刻鐘?外面可能更短。)"
"你撐得住嗎?"
"蝶。(撐得住,月織只鋪了歸位的開頭,後面的還沒動。靈力還剩大半,就是……鋪不動了。)"
它說話的時候,觸角還垂著,蝶翼邊的金色光紋也暗了幾分。
吳凡從花叢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那別急著往下鋪。你先看看你鋪出來的這一片,跟你之前編的夢有什麼不一樣。"
月織歪了歪腦袋,像是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月織落下來,落在吳凡旁邊的一朵花上。
花莖被它的重量壓彎了一點點,又彈回來。
它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花,又抬起頭看那片鋪開的光、那些還在綻開的花苞。
"蝶。(不一樣。月織以前編夢,是把自己想好的畫面照出來。月織知道夢裡每一片葉子長什麼樣,知道風往哪個方向吹。但這次,月織只是把歸位的開頭鋪出去了,後面的花不是月織一朵一朵想出來的,是它自己順著月織鋪的光長出來的。)"
它說到這裡,觸角慢慢翹起來了一點。
"蝶。(好像有點像花朝歸位的時候。花朝不是自己一朵一朵開花,它是把光送出去,花自己開的。)"
吳凡沒有接話,站在原野上等它。
月織又安靜了一會兒,觸角微微動著。
"蝶。(主人,月織覺得,這個夢不光是用來安撫的。花朝歸位的時候,它的力量是往外面送的,送給媽媽,送給院子裡的花,送給很遠的地方。月織以前織夢,都是把夢圈在一個地方,讓裡面的人待著。但花朝的歸位不一樣。它是送出去的。)"
它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
吳凡等了幾息,見它沒有繼續說,才開口:"那你下次試試。"
"蝶?"
"試試'送出去'的感覺。"
"你這次鋪到一半鋪不動,是因為你還在'照著編'。花朝歸位的時候,它沒有照著什麼東西編,它只是在做它自己。你什麼時候不是'照著編',是'順著走',說不定就能鋪下去了。"
月織蹲在花上,觸角慢慢翹起來,又慢慢放下去,像是在咀嚼他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它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蝶。(月織好像懂了。但好像又沒全懂。)"
它停頓了一下,觸角朝吳凡的方向探了探:「蝶。(要是能再看一次花朝歸位的意象就好了。)」
吳凡笑著看了它一眼:「花朝歸位已經過去了,也就只能看一次,哪能再看呢?」
月織銀紫色的蝶翼微微耷拉,悶悶地「蝶」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