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凡推開院門的時候，月織正在窗台上。
它看見了吳凡，確切地說是看見了吳凡推門進來時那隻空蕩蕩的、沒有它棲息的肩膀。
月織的觸角唰一下豎了起來。
然後它從窗台上飛了下來。
幾乎像一顆銀紫色的子彈一樣射了過來。
它在半空中已經開口了，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股子又急又委屈的語氣在控訴：「蝶！！！（主人！！！你出門不帶月織！！！）」
吳凡還沒來得及反應，月織已經糊在他臉上了。
蝶翼收攏，整個身子貼著他的臉。
「……月織。」
「蝶！（月織等了你一上午！月織帶四葉草靈逛完果園回來，你就不見了！媽媽說你去商城了，你出門為什麼不帶月織！）」
月織的觸角在他額頭上戳了兩下，像是在強調它的不滿。
「我就出去了一小會兒，」吳凡伸手想把月織從臉上扒下來，「買了點東西就回來了。你早上不是還在跟四葉草靈逛果園嗎？我要是叫你，你走不開。」
「蝶！（一小會兒也是出門！你平時出門都帶月織的！今天你只帶了幻瓏！）」
幻瓏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往臉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見月織糊在吳凡臉上那副架勢，什麼也沒說，又把腦袋縮回去了，顯然對這場控訴持「與我無關」的態度。
吳凡伸手把月織從臉上扒下來，托在掌心裡。月織趴在他掌心，觸角耷拉著，蝶翼松松垮垮地貼在兩邊，整隻蝶像一團泄了氣的紫球。
「……給你買兩瓶最新款的果蜜。」
月織的觸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抬起來。
「……三瓶。」
月織的觸角翹起來了一點，但聲音還是悶悶的：「蝶……（月織不要果蜜，月織要主人下次出門帶月織。）」
「行，下次一定帶。」
「蝶。（那你保證。）」
「我保證。」
月織的觸角終於徹底翹起來了。
它從吳凡掌心裡爬起來，抖了抖蝶翼，繞著他腦袋轉了一圈，然後落回他肩上，趴進那個熟悉的肩窩裡，聲音里那層委屈總算散了大半：「蝶。（那月織原諒你了。）」
它安靜了不到兩秒，又開口了，語氣已經從控訴切換成了好奇：「蝶。（那主人跟小妹去幹嘛啦？你買什麼了？）」
「之前買【百花之心】的那個老闆打電話來，說他新收了些貨，讓我去看看。」吳凡伸手把月織的腦袋往肩窩裡攏了攏，抬腳往屋裡走，「去了之後發現有幾件東西挺有意思的，不過要等你三境才能用。」
「蝶。（那有小妹能用到嗎？）」
「有一件適合幻瓏的，它二境的進化素材還沒用，正好趁這次一起用了。」
月織安靜了一瞬，然後它把腦袋往他脖子窩裡拱了拱，聲音里那層委屈已經徹底散了，換上了一層新的興致：「蝶。（那月織能看嗎？）」
「能。」
「蝶！（那現在就看！）」
「急什麼，先進屋。」
吳凡走進客廳的時候，蘇婉正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靈葉茶。
她看了吳凡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趴得安安穩穩的月織，笑了一聲：「回來了？月織念叨了你一上午，隔一會兒就去窗台上望一眼。」
「看出來了。」吳凡彎腰把幻瓏放到地上，幻瓏落地後抖了抖毛，走到沙發旁邊盤成一團。
吳凡直起腰，朝幻瓏的方向偏了偏頭：「幻瓏，把剛才買的東西拿出來看看。」
幻瓏的耳朵動了一下，從盤著的狀態站起來，右爪往面前的空氣里一划。
銀光一閃，地上多了一排物件，在客廳地面上整整齊齊地鋪開。
月織從吳凡肩上飛下來，落在茶几邊沿上，歪著腦袋一件一件看過去。
目光在傀儡戲魂絲上方停了一會兒，又移到儺戲面具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蝶？（主人，這些感覺起來有一點點像……像是跟花朝一樣的那種味道。）」
「不是花朝那種，但確實都是特殊的東西。」
「蝶。（那主人給月織介紹一下嘛。）」月織飛回來，落在他肩上，「蝶。（月織想知道它們都是什麼。）」
吳凡先把那捲傀儡戲魂絲拿起來：「這是傀儡戲魂絲。非遺傀儡戲裡凝聚出來的，等你三境了可以用。還有這個——」他又拿起那張儺戲面具，「儺戲面具，也有類似的來歷。」
「蝶。（月織好像能感覺到一點東西……很淡，聽不清。）」
吳凡沒回答，又拿起那枚燈影石：「這件是給幻瓏準備的，二境進化就能用。」
幻瓏耳朵動了一下，偏過頭來，眼睛在那枚琥珀色的石頭上停了停。
「蝶？（那這件呢？）」
月織指向那張剪紙窗花。
「剪紙窗花，吉運系的。這件說不定能給四葉草靈用。」
「蝶？（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是些普通的古舊物件，沒什麼用了。」
吳凡把傀儡戲魂絲和儺戲面具重新收好，又從地上拿起另外幾件東西：「這幾件是給爸媽靈獸準備的。媽，這件水系素材是給潤雨蛙的，加上之前那三件，剛好湊齊一套，可以讓潤雨蛙進化了。」
蘇婉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件淡藍色的晶石，在掌心掂了掂：「行，晚上就給它進化。」
吳凡又指向地上那兩件：「這三件是給爸的，一件是地犀的，兩件是穿山獸的。」他頓了頓，「穿山獸那兩件可以一起用，湊成四件進化素材，剛好夠一次。」
蘇婉點了點頭，把幾件素材收好：「行，等你爸回來我跟他說。」
隨口問了一句：「不過小凡，你前面給月織說的那幾件東西，不會是跟大夏非遺文化有關的吧？」
吳凡正彎腰把最後幾件零碎物品收進幻瓏的鏡匣里，聽見這話點了點頭：
「嗯。傀儡戲、儺戲、皮影戲、剪紙，四樣非遺相關的靈材。」
蘇婉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她端起靈葉茶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才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這些老手藝，現在會的人不多了。沒想到它們還能凝出靈材來。」
「大夏幾千年傳承下來的東西，每一門都有它的根。」吳凡拍了拍手，「根扎得深了，總會結出果子來。」
「蝶。（那月織的果子和幻瓏的果子，是什麼味道的呀？）」
吳凡偏頭看了它一眼：「到時候你自己嘗了不就知道了嗎？」
······
夜晚。
修煉室的門合攏之後，屋外的聲音就被隔絕了。
吳凡走到修煉室中央，先把幻瓏從懷裡放下來，貂落地後沒有走開，蹲在原地仰頭看了他一眼。
「把今天你買的二境素材拿出來。」吳凡在修煉室中央盤腿坐下，拍了拍面前的地面，「都拿出來。」
幻瓏的耳朵動了動，右爪往面前的空氣里一划。
銀光一閃，地面上憑空多了四件東西，一件挨一件擺得整整齊齊。
最左邊是那枚燈影石。
第二件是一隻巴掌大的透明瓶，裡面裝著細碎的銀灰色粉末。
第三、第四件分別是一塊嬰兒拳頭大黑色的晶石以及深灰色晶石。
吳凡沒有急著動手，先盤腿坐好，目光從第一件素材上掃過去。
燈影石，光系/暗影系/空間系，非遺皮影戲中凝聚的靈材。
幻光鱗粉，光系/精神系，二境高階素材。
幽影琥珀，暗影系/精神系，二境高階素材。
虛空琥珀，空間系，二境高階素材。
四件素材，分屬四個不同的屬系。
燈影石是今天從趙德福手裡收來的，其餘三件是今天在素材區陸陸續續找到的。
吳凡把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吐出一口氣。
當初幻瓏一境進化時，他選了空間、光、暗、水四件素材，進化出了「鏡空系」這個方向。
那次進化的結果超出了他的預期，幻瓏不僅潛力大幅提升，還多出了踏空、鏡界穿梭、鏡空分身三個新技能，次元口袋也變成了鏡匣，比以前靈活了不止一星半點。
但那次進化之後，他反而放慢了腳步。
幻瓏進二境已經有一陣子了，二境的進化時機早已成熟，他卻一直沒動手。
月織私底下問過他一次為什麼還不給幻瓏進化，當時他隨口回了一句「不急，再看看」。
那會兒他沒把話說透。
一來，幻瓏的潛力已經到了九境，進化的時機選擇便不再像低潛力靈獸那樣緊迫，九境潛力意味著它的成長空間足夠寬裕，早一星進化還是晚一星進化，對最終上限的影響不大。
二來，他在等「更有意思」的東西。
節日能凝聚出百花之心，那大夏幾千年沉澱下來的文化脈絡里，是不是還藏著其他類似的比普通素材更有意思的東西？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桓了挺長一段時間，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
普通的二境素材他隨時都能湊齊，但他總覺得，可以再等等。
直到今天。
那四件素材並排擺在面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等了這麼久，值得。
他把燈影石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轉。
琥珀色的石頭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內里那幾道煙痕一樣的紋路隨著角度的變化緩慢遊動，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光。
吳凡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幾秒，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方向。
皮影戲。
光和影的戲法。
影子的背後是光，光的背後是影子，兩者互為表里，缺一不可。
皮影戲演出的本質，就是在一面幕布上用光影講一個故事。
皮影人物本身沒有生命，是光賦予了它活動的能力，是幕布讓它成為了「存在」。
幻瓏的鏡空系，本質上是空間、光、暗三者的交融。
而燈影石里蘊含的，恰恰是那種「讓影子活過來」的意象。
光與影的交錯，空間在其中作為承載這一切的舞台，三者之間那種微妙的平衡關係，與幻瓏的鏡空系天然契合。
他心裡也清楚，其實就算不用造化熔爐，直接用四件素材搭配四象煉成陣走常規進化路徑，也能讓幻瓏二境進化。
但他知道那只能讓幻瓏的屬系往「鏡空」方向更進一步，潛力再拉高一截。
可那種進步，是量變的，不是質變的。
而用造化熔爐，這四件素材就不再是單純指明方向的『路標』，而是可以被重塑重鑄的『原料』。
他從幻光鱗粉開始，依次把四件素材放進爐鼎里。
每一件素材落入爐鼎時，鼎腹內的光芒都隨之變化一次。
吳凡站在爐鼎前，看著那道光芒逐漸成形。
他現在有些好奇，加入了皮影戲後，幻瓏進化後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月織和幻瓏都安安靜靜的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爐鼎的蓋子自己開了。
一小團光從裡面浮出來，靜靜地懸在半空。
吳凡伸手接住。
光團落進掌心的瞬間，外面的世界回來了。
修煉室的燈、地上的蒲團，都回來了。
他低頭看掌心。一顆珠子，液態的，在他的掌心裡緩緩滾動。
像有一整幅畫面被壓縮進了這顆珠子內部。
能看到光的亮紋在表面遊走，暗影在光紋的間隙里蠕動，兩者之間有一層極淡的銀白色邊界，像一面幕布，把光與影隔開又連接。
月織飛過來，落在他手腕上，低頭看向那顆珠子：「蝶？（好漂亮。像……像一小片會動的畫。）」
吳凡沒有回答。
他把珠子舉到眼前，透過那層液態的表面，看著內部那些光影的紋路在緩慢地交織、分離、再交織。
幻瓏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手裡的珠子，耳朵微微朝前轉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掃了一下。
吳凡放下手，目光落在幻瓏身上。
「準備好了？」
幻瓏沒有出聲，只是把腦袋往下點了一下。
吳凡把珠子遞到幻瓏面前。
貂低下頭，鼻尖湊近珠子表面，輕輕碰了一下。
珠子在接觸的瞬間裂開一道細縫，裡面的光霧湧出來，沿著幻瓏的鼻尖、額頭、脊背，一層一層地覆上去。
幻瓏任由那層光霧將自己裹住。
霧逐漸收攏，凝成一層薄薄的繭，把幻瓏整個裹在裡面。
月織在吳凡肩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聲音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種又輕又認真的語氣：「蝶。（主人，小妹這次，好像比上次進化的時間都要久。）」
「不著急，讓它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