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的時候,青雲市的天邊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紅色線。
凡汐治癒店的門還開著,屋裡亮著暖黃色的燈。蘇婉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響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帶著一股炒靈蔬的清香。
「雲汐是今天回來吧?」她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隔著一道門,聽著比平時隨意一些。
「嗯,說是傍晚到,應該快了。」
吳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進化師筆記。
吳楓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端著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視線也偶爾往院子大門的方向飄一下。
月織趴在幻瓏頭頂,整隻蝶像一頂銀紫色的小帽子,觸角軟軟地垂著。
它沒有睡著,隔一會兒就往窗外的方向偏一下觸角,又收回來,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幻瓏倒是一直眯著眼,趴在地毯上打盹。
花朝蝶靈坐在窗台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正低頭擺弄手心裡一朵剛開的白色小花。
四葉草靈今天難得出現在屋裡,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蹲在榕樹上或者果園的枝丫間,而是坐在花朝蝶靈旁邊的窗台角落,淺金色的眼睛朝著門口的方向,身體微微前傾,四片葉瓣半張著。
它顯然也感知到了什么正在靠近的變化。
忽然,月織的觸角彈了起來,整隻蝶從幻瓏頭頂直起身子:「蝶。(妹妹回來了。)」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推開。
「爸!媽!哥!我回來了!」
吳雲汐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雀躍。
蘇婉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鍋鏟還沒來得及放下,目光先把女兒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傷處,嘴角才彎起來:「回來了?正好,飯馬上好。先去洗把臉。」
「等會兒再洗!」吳雲汐踢掉鞋,踩著拖鞋啪啪啪跑進客廳,把背包往茶几邊上一放,打開背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動作帶著小心。
那是一顆蛋。
人頭大小,蛋殼呈暖白色,表面有一層極淺的淡金色紋路,像被極細的筆蘸了薄金,在殼面上隨手勾了幾筆。
吳雲汐把蛋捧在手裡,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臉上那層壓不住的雀躍裡帶著一絲鄭重:「哥,這蛋,是我在野外遇到的。」
吳凡合上筆記,把本子擱在沙發扶手上,目光落在那顆蛋上。
蘇婉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走出來了,站在餐廳門口往客廳方向看,吳楓也放下了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那顆蛋上。
「遇到?」吳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從蛋殼上抬起來,落在吳雲汐臉上,「在哪遇到的?」
「在劃定區域的東北角。」吳雲汐把蛋小心地放在茶几墊子上,自己盤腿坐在地毯上「就今天下午,我采完最後一份靈材準備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片被火燒過的坡地。那地方不大,像是被野火燒過的小山頭,草都焦了,黑灰糊了一地。」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場景的細節:「我本來沒打算停留,繞過去就行了。但游鯉在經過那片坡地邊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它繞著我手腕轉了兩圈,然後一直往那個方向游。我跟著它走過去,在坡地背陰面的一個矮石縫裡看到了這顆蛋。」
「周圍有沒有成年靈獸的痕跡?」
「沒有,我確認過。」吳雲汐搖了搖頭,「那片坡地上沒有巢穴,沒有爪印,沒有毛髮的殘留。蛋就那麼放在石縫裡,像是被什麼靈獸遺落在那兒的,又像是……」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又像是被放在那兒等人來拿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金色葉瓣:「對了,我靠近那顆蛋的時候,四葉草靈的幸運葉瓣閃了一下。」
她攤開掌心,那枚金色葉瓣安靜地躺在掌紋之間,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還帶著一絲溫熱的餘韻。
蘇婉走過來,在茶几邊沿蹲下,湊近了看那顆蛋。
她沒有伸手碰,隔著半拳的距離看了一圈:「你在野外遇到一顆靈獸蛋,然後帶了回來——你是怎麼想的?」
吳雲汐低頭看了一眼那顆蛋,又抬頭看了看蘇婉,聲音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但語氣里沒有猶豫:「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我應該把它帶回來。」
「什麼感覺?」
吳雲汐想了想,指尖在蛋殼邊緣輕輕滑過:「說不清楚,像是一種很自然的念頭。好像它本來就應該被帶回來,不帶回來反而奇怪,四葉草靈的葉瓣亮的時候,那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吳凡,是在等他說點什麼。
月織從幻瓏頭頂飛起來,繞到茶几上方,停在那顆蛋正上方大約一掌高的位置,銀紫色的蝶翼慢慢扇著。
它沒有落下去,就那麼飄著,觸角微微朝下探著。
片刻後,月織的聲音在吳凡腦海里響起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好奇:「蝶。(月織感覺到裡面的靈魂是一隻狐狸類的靈獸,很小,蜷著,在睡覺。)」
幻瓏也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沿,仰頭看了那顆蛋一眼。
它沒有出聲,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後半步,重新趴回地毯上。
花朝蝶靈從窗台上飄下來,落在茶几邊沿,歪著腦袋看了看那顆蛋,然後伸出手指,在蛋殼表面輕輕點了一下,又縮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彎起嘴角:「花朝。」
那隻蛋被花朝碰過的地方,淡金色紋路微微亮了一下。
四葉草靈沒有飄過來。它還坐在窗台上,但從剛才開始,它的目光就一直在那顆蛋上,淺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吳凡把目光從月織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顆蛋上。
他催動了萬物之瞳。
蛋的信息浮現在他眼前。
【雲夢火狐】
【屬系:火系/精神系(隱性)】
【當前狀態:活性良好,孵化期約五至七天,若由星次契合者注入天賦力量可提前至三日左右孵化。】
【潛力:五境九星】
【星次契合:大火。】
【描述:雲夢火狐幼崽,源自南嶺山脈深處一支靈狐血脈。毛色淺金,尾長過身,對火焰與精神波動均有天然的感知力。性情機敏,親善靈力溫暖之人,不喜嘈雜。】
南嶺山脈深處?
這地方距離青雲市何止千里,一顆本該在南嶺靈狐血脈中孕育的蛋,怎麼會出現在青雲山脈周邊一片被野火燒過的坡地上?
是被人帶過來的,還是被什麼東西銜過來的,又或者,是它自己「流落」到這裡的?
吳凡沒有立刻把這個疑惑說出來。
月織還停在蛋的上方,蝶翼慢慢扇著,觸角微微朝下探,像一隻在聽診的小醫生。片刻後,它飛回吳凡肩上,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來:「蝶。(裡面的小狐狸在翻身,應該睡得很好。)」
吳雲汐盤腿坐在地毯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在那顆蛋和吳凡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哥,你看了半天了,到底怎麼樣?這顆蛋能孵化嗎?還是說它有什麼問題?」
「能孵化。」吳凡把目光從蛋殼上抬起來,落在吳雲汐臉上,「這顆蛋叫雲夢火狐,火系,精神系隱性。潛力五境九星,跟你契合。」
吳雲汐愣了一下,低頭重新打量了一遍那顆蛋,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認真:「雲夢火狐……這名字還挺好聽的。那它是哪個星次的?」
「等你契約了不就知道了。」
吳雲汐抬起頭來看著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帶著一股子「又來了」的怨氣:「哥,你是不是又打算當謎語人?你每次都這樣,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吊著我胃口。」
「我這次真不知道。」
「你騙人。」
「我真沒騙你。我只知道這顆蛋可以契約,能契合你的星次之陣。至於是哪個星次——」吳凡攤了攤手,「得等你契約之後自己看。」
吳雲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判斷他這話有幾分真假。最後她哼了一聲,把目光轉回那顆蛋上,伸手在蛋殼表面輕輕摸了一下:「行吧,反正它現在在我這兒了,遲早的事。」
蘇婉從茶几邊沿直起身來,轉身走回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顆蛋:「對了,小凡,你剛說什麼?雲夢火狐?」
「嗯,雲夢火狐,南嶺山脈那邊的靈獸。」
吳楓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從蛋殼上抬起來,落在吳凡臉上:「南嶺山脈?那地方離咱們這可不近。這種靈獸蛋怎麼會出現在青雲山脈周邊的坡地上?」
「不確定。」吳凡靠在沙發靠背上,把幻瓏從地毯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可能是被人帶過來的。有些商販會從南邊收購靈獸蛋運到其他城市販賣,運輸途中遺失也是常有的事。也可能是什麼飛行靈獸從南邊銜過來的,中途掉落了。」
「當然,還有另兩種可能——」他頓了頓,「一種,是它自己『流落』到這裡的。但靈獸蛋沒有自主移動能力,所以這個可能性最小。」
「還有一種——」他停了停,「可能跟雲汐的天賦有關。星次之陣在接近第三隻靈獸的契約時機時,會對周圍那些與它契合的存在產生一種牽引力。就像磁鐵吸引鐵屑一樣,當你逐漸接近那個節點,周圍環境裡那些與你天賦匹配的靈獸或靈獸蛋,自然會往你的方向聚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加上四葉草靈的到來,你身邊環境的運氣已經被它改善了不少。在這種情況下,遇到適合你的靈獸蛋的概率,本來就比平常高出一截。」
吳雲汐聽完,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顆蛋,又抬頭看了看吳凡。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這段話的信息量,片刻後才開口:「所以……它是我自己吸引來的?」
「也有這個可能。」
吳雲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著茶几上那顆蛋,伸手在蛋殼表面又輕輕摸了一下:「那它什麼時候能孵化?」
「五到七天。」吳凡頓了一下,「如果你用天賦力量給它注入一點靈力,可以縮短到三天左右。」
吳雲汐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今晚就試試?」
「不急。」蘇婉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過來,「先吃飯。蛋又不會跑,你跑了一天了,先填飽肚子再說。」
吳雲汐低頭看了看那顆蛋,又抬頭看了看廚房方向,猶豫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行,先吃飯。蛋在這兒,又跑不了。」她彎腰把蛋小心地捧起來,放進一個鋪了軟布的籃子裡,「等會兒再來看你。」
吳凡也站起來,月織在他肩上,在吳凡腦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絲滿意的調子:「蝶。(妹妹這次帶回來的東西,還不錯。)」
吳凡偏頭看了它一眼,沒有接話,抬腳往餐廳走。
飯桌上是熱氣騰騰的四菜一湯,葷素相間,顏色鮮亮。
餐桌中央,還擺著一個小小的瓷碟,裡面盛著幾塊切成小塊的靈蜜果,澆了一層薄薄的蜜汁。
那是每次花朝蝶靈和四葉草靈上桌時都會擺的一小碟甜點,位置永遠在兩隻小傢伙夠得著的地方。
花朝蝶靈已經飄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碟靈蜜果,沒有立刻動,而是先偏頭看了一眼窗台方向。
四葉草靈還在窗台上坐著,眼睛往餐廳方向看了一眼。
月織從吳凡肩上飛起來,落在窗台邊沿上,觸角朝四葉草靈的方向拱了拱:「蝶。(來呀,吃飯了,主人媽媽今天做了好吃的,可香了。)」
四葉草靈猶豫了片刻,然後從窗台上飄了下來,落在給它預留的位置上。
吳雲汐的目光在花朝蝶靈和那個空著的小座位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又看了看桌上那碟切好的靈蜜果,然後抬眼望向蘇婉。
「媽,那是給四葉草靈準備的?」
蘇婉正在盛湯,聞言點了點頭:「嗯,這幾天它偶爾會下來坐坐。」
吳雲汐的視線轉向小碟子旁邊的空位——確實空著,但她盯著看了幾秒之後,忽然眯起眼,像是捕捉到了什麼模糊的輪廓。
她眨了眨眼,那個輪廓又不見了,只余窗外的晚風穿過窗紗帶來的輕微晃動。
「……我還是看不到它。」她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