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凡……行,我記住了。」
陶夭夭說完,又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你剛才是特意來找我的?還是路過的?要是路過的,那我可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我家小燈燈大老遠就感知到你了,你總不能說只是巧合吧。」
吳凡看著那雙亮晶晶帶著「你騙不過我」神色的眼睛,覺得面前這個女生的性格,確實跟她那份世代祭祀的家族傳承,形成了一種頗為有趣的對照。
在他先前的印象里,這種出身的人,應該是沉穩的、內斂的,身上帶著一股肅穆的香火氣,說話做事都講究個規矩方圓。
但陶夭夭完全不是那回事。
她往那兒一站,渾身透著鬆快,笑容裡帶著一股野生的張揚,像一束沾著晨露的花,每一面都映著不一樣的光。
「是特意過來的。」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繞彎子,「我的靈獸感知到了你家燈靈的氣息,覺得有些特別,就過來看看。」
陶夭夭聽完,並沒有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反而更亮了些,興致盎然地盯住了他肩頭的月織:「你的蝴蝶居然能隔著那麼遠,就感應到我家小燈燈的氣息?這本事可不小啊。」
吳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你的燈靈不也感知到月織了嗎?」
她說著,目光從月織身上收回來,重新叼住那根草莖,語氣隨性地往下滑:「那你看也看完了,有什麼感想?要不要再往前湊近一點,讓小燈燈正兒八經地給你亮一盞燈?」
這話聽著隨意,像是在說「來都來了,進屋喝杯茶」那麼自然,但吳凡注意到,她的腳底像扎了根似的,一步都沒往前挪動。
她嘴裡叼著的草莖,被貝齒咬出了幾道淺淺的凹痕。
他想了想,沒有上前,也沒有迴避她的問話:「你的燈靈很特別。它的屬系,我以前從沒見過。」
陶夭夭聽到這話,笑意終於真正漾開了,她伸手撓了撓那隻燈靈的腦袋頂,那小傢伙被撓得眯起了眼,半透明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像一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燈籠。
「那是,我家小燈燈可是獨一無二的!」她毫不掩飾語氣里的得意,像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收藏,「我跟你說,它本來是一隻夜遊燈靈,我用從家裡老祠堂翻出來的一件老物件當素材,把它進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時就覺得那東西跟它特別投緣,結果進化完一看,嘿,還真變了個模樣!」
她說著,看了一眼身旁的燈靈,嘴角微翹,但眼底那一層光,比剛才柔和了許多:「雖然現在看著就是只會提燈的靈獸,可我知道,它的本事遠不止這些。總有一天,它會變成最亮的那一盞。」
吳凡的目光在她和引魂燈靈之間輕輕掠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裡的關鍵。
祠堂里翻出來的老物件——那是契合度不夠的節日素材。
她還不知道,自己當初憑直覺選中的「投緣」,已經讓自己的靈獸踏進了節日靈獸的門檻。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小燈燈,距離成為真正的「唯一」,只差那最後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她以為這只是「一次成功的進化」。
「說起來……」陶夭夭的聲音忽然低了一點,連帶著那根被叼著的草莖都停止了晃動,「我家小燈燈之前跟我說過一件事。它說,它覺得自己好像還差一點什麼東西沒完成……但它自己也說不清楚差的是什麼。」
她說到這裡,一貫跳脫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困惑。
吳凡看著這個跳脫的女生,不禁有些疑惑的問道:「咱們應該是剛見吧?為什麼你跟我說這些?」
他確實知道答案,也清楚這答案的分量。
節日靈獸的秘密,花朝是獨一無二的,任何與節日相關的情報,都可能牽扯到更深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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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那句「總有一天,它會變成最亮的那一盞「,或許只是隨口一說,但在吳凡聽來,卻像是一句未被意識到的預言。
陶夭夭聞言,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因為小燈燈說的啊。「她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它說你的蝴蝶讓它覺得安心。那能讓我家小燈燈覺得安心的,肯定不是壞人。既然不是壞人,那跟他說兩句話怎麼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盞提燈靈正好從她身旁飄了出來。
它浮到吳凡面前,在半空中停住,然後將提燈微微傾斜了一下。
燈口那團暖金色的光團晃了晃,幾粒細碎的蝴蝶光點從燈沿灑落。
月織從吳凡肩上探出半個身子,觸角朝著那盞提燈微微探了探。
然後它飛了起來,繞著燈靈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它面前,銀紫色的蝶翼緩緩扇著,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蝶。(你好呀。)「
月織的聲音在吳凡腦海里響起來,但吳凡知道,它也在通過靈魂的觸角,將那聲問候遞向對面那道暖白色的光。
引魂燈靈的燈口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應。
吳凡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它們之間短暫的無聲交流。
那隻提燈靈,也在用同樣的方式,回應著月織的靠近。
陶夭夭在旁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你看,小燈燈它從來不主動靠近陌生人的。但它主動來找你的蝴蝶了。「
「所以我說得沒錯吧?能讓我家小燈燈覺得安心的,肯定不是壞人。「
雲霓安靜地坐在吳凡肩上,目光一直落在那隻提燈靈身上。它看了好一會兒,才在心裡輕輕問了一句:「呤。(主人,你是不是知道這隻靈獸缺少什麼呀?)」
吳凡沒有回答,反而在心底對雲霓說:「雲霓,用你的織運之眼看看陶夭夭。」
他在心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看她的實力,也不是看她的天賦。我想知道的是……幫她,值不值得。」
······
吳凡與陶夭夭簡單交換了信息,沒有互換號碼。
她說她手上有三個任意號碼,但都不是吳凡的目標。吳凡翻了翻自己的收集列表,同樣沒有她需要的號碼。
兩人對此都不在意。
真正有價值的是凶獸情報。
陶夭夭咬著她那根草莖,微微偏著頭,像是在回憶什麼:「暗影蝠在東北方向一片廢棄礦洞附近活動,三境七星。那地方岩壁被礦洞切得亂七八糟,陰影特別多,要是不熟悉地形,很容易被偷襲。」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家小燈燈感應到那邊有一隻靈魂波動很強的蝠類,應該就是你要找的。」
吳凡記下了位置,作為交換,他告訴了她關於鐵甲蠻熊的情報,位置在東南方向一片被溪流環繞的碎石灘附近,三境七星,土系,防禦極厚但速度偏慢,最好用遠程消耗或精神干擾對付。
陶夭夭聽完,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像是對這個情報的可靠性有著某種直覺般的信任。
她朝吳凡隨意地擺了擺手,帶著她的引魂燈靈轉身離去,步伐依然輕快,像來時一樣。
「那就先這樣啦,秘境裡碰上了再說。」
她走出十幾步後,又偏過頭來補了一句:「要是後面你想找小燈燈玩,隨時歡迎。」
說完也不等他回應,就逕自拐過一叢灌木,身影連同那盞暖金色的提燈一起消失在了林間縫隙里。
鏡晶虎馱著吳凡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逐漸沒入林間稀疏的樹影中。
月織從鏡晶虎頭頂飛下來,落在吳凡肩上,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來,帶著忍不住的好奇:「蝶?(主人,為什麼它會對月織感到有熟悉的氣息呀?月織明明沒見過它。)」
「大概因為花朝在你們身上留過祝福,沾染了它的氣息。同類之間的感知,比你想像中更敏銳。」
月織歪了歪腦袋:「蝶。(那它現在也是節日靈獸咯?跟花朝一樣的那種?)」
「只能說是『准節日靈獸』。它已經踏進了那道門檻,但還沒有真正完成歸位。」吳凡頓了一下,「它跟花朝的區別在於:花朝進化時用的是契合度百分之百的節日素材,一步到位,直接成了完整的節日靈獸。而這隻引魂燈靈用的素材契合度不夠,所以它雖然擁有了節日靈獸的形態,卻沒能拿到那個『唯一』的位置。」
「蝶。(那它還能完成歸位嗎?)」
「能,但有條件。」吳凡目光落在前方逐漸變密的樹影間,「如果它能在中元節當天,由那位御獸師藉助天賦引導中元節相節日本源之力,就有機會完成歸位。」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地補充道:「不過那需要御獸師付出不小的代價。而且,這個位置並不是永遠為它留著的。」
月織的觸角微微一動:「蝶?(主人是說,有別的靈獸可以搶在它前面?)」
「嗯。如果另一隻靈獸用百分百契合的節日素材先一步完成了進化,那這個『唯一』的位置,就會被那隻靈獸拿走。」
「它也就只能停留在准節日靈獸的狀態上,再也跨不過那道門檻了。」
月織沉默了,顯然在消化這番話。
過了一會兒,它又問:「蝶。(那主人,我們要不要幫她呀?花朝已經是完整的節日靈獸了,可她的燈靈還差著一步呢。要是幫了她,以後花朝就有個伴了,就像……就像月織跟幻瓏和雲霓一樣。)」
吳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向安靜坐在自己肩上的雲霓:「雲霓,你覺得呢?」
雲霓淺金色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自己。
它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後才輕輕出聲:「呤。(我看了她一下。她的因果線……邊緣很乾淨,沒有太多糾纏。她做的事,大多是從心出發的,不是算計來的。幫她的話,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呤。(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不會壞事。)」
吳凡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逐漸變得開闊的地形上,語氣平穩:「那就先記著這件事。等遇到合適的機會再說。」
月織的觸角翹了一下:「蝶。(那月織幫主人記著。)」
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蝶。(而且,它提燈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月織喜歡它。)」
雲霓在旁邊輕輕接了一句:「呤。(我也覺得它挺好看的。)」
兩隻小東西一唱一和,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默契。
幻瓏趴在吳凡懷裡,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尾巴在吳凡胳膊上輕輕掃了一下。
吳凡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前方逐漸明朗的林地邊緣,輕輕拍了拍鏡晶虎的脖頸。
「那就走吧,先把暗影蝠解決了。」
鏡晶虎四足微調,步伐從慢走變成了勻速小跑,馱著吳凡穿過樹影間的縫隙,朝著東北方向那片廢棄礦洞所在的區域平穩前行。
月織重新趴回鏡晶虎頭頂,觸角迎風微微向後彎著,在享受這段短暫的趕路時光。
但它那雙複眼深處,依然映著那盞暖金色提燈在暮色中漸行漸遠的輪廓。
它想,秘境裡還有幾天時間呢,說不定還能再碰到它。
暗影蝠的位置比預想中好找。
那片廢棄礦洞在密林東北邊緣,入口被藤蔓和碎石半掩著,洞口邊緣的岩壁上爬滿了暗色的苔蘚。
月織在洞口停了一下,觸角朝洞穴深處探了探,片刻後收回來:「蝶。(就在裡面,最深的那條岔道盡頭,應該正在休息。)「
吳凡沒有讓鏡晶虎進洞。
洞穴內部空間狹窄,鏡晶虎的體型在那種環境下施展不開,而且昏暗的環境對蝙蝠類凶獸有天然優勢。
讓月織自己進去就行了。
月織的身影沒入黑暗中,悄無聲息。
片刻後,洞穴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振翅聲,隨即又歸於平靜。又過了一會兒,月織從洞口飛出,靈巧地落回吳凡肩上,觸角上沾著一點細碎的粉塵。
「蝶。(解決了,沒費多少力氣。)」
吳凡「嗯」了一聲,翻身重新坐上鏡晶虎的背。
月織辦事他一向放心,沒必要多問細節。
「找個地方休息吧,今天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