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熱氣正旺。
菌湯那半邊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麻辣那半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油光,香味裹著辣意從鍋沿溢出來,在包間裡盤桓不散。
月織原本正在窗台上,剛喝了兩口清霜花蜜,正打算跟雲霓點評一下這杯蜜露。
然後它低下頭,就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小暖正仰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看。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還泛著點點淚光,隨時都可能決堤((ಥ _ ಥ))。
月織腦袋歪了歪:「蝶?(你看我幹嘛?)」
下一秒,小暖開口了。
「嚶嚶嚶嚶嚶——」
一串帶著委屈、控訴和撒嬌的叫聲,像一顆蓄滿了情緒的小炮彈,精準地朝月織的方向發射過去。
包間裡熱鬧的說笑聲一頓。
吳雲汐正夾起一塊涮好的靈牛肉往醬碟里蘸,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筷子懸在半空:「小暖?怎麼了?」
小暖沒理她,它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隻銀紫色的蝴蝶,整隻狐蹲坐在那裡,眉心那枚心焰印記一明一滅。
「嚶!嚶嚶!嚶嚶嚶!」
月織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它面前,歪著腦袋看它:「蝶?(你在說什麼呀?說慢點,一句一句來。)」
小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以一種極其密集的、連續不斷的、帶著數日積攢的委屈和困惑的節奏,開始了它的控訴。
「嚶!(你知不知道小暖等了你整整七天!整整七天!從第一天晚上就開始等!你以前在果園的時候天天來找小暖玩,這次你走了七天都沒來!)」
「嚶嚶!(第四天!第四天小暖明明感覺到你的氣息了!就在那邊的脊線上空!雲霓姐的氣息也在!幻瓏姐的氣息也在!你們都在!你們就在那裡!但是你們沒有下來看小暖!)」
「嚶嚶嚶!(小暖當時還在打架呢!打完架回頭一看你們已經走了!小暖在原地看了好久好久!主人說是小暖太累了產生錯覺了!但小暖沒有!小暖明明感覺到了!你們明明來過!)」
它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來,尾巴也耷拉下來了。
「嚶……(你們要是忙也就算了……可月織姐你明明可以入夢的……你連著七天都不來夢裡找小暖……小暖每天晚上都等……等到睡著了也沒等到……)」
月織整隻蝴蝶僵住了。
雲霓從窗台上輕輕飄下來,落在月織旁邊,眼睛眨了眨,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色。
幻瓏也探出半個腦袋,朝著月織看去,眼中帶著跟雲霓同款神色。
吳雲汐聽完了小暖的控訴,目光在月織和小暖之間來回掃了掃,嘴角都咧到耳根了,然後又壓住了,她慢悠悠地把那塊靈牛肉送進嘴裡,開口道:「月織,你不解釋一下?」
夏禾苗正端著一杯清霜花蜜,聽見這話也把杯子放下了,臉上帶著一種「有好戲看了」的表情,朝小暖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
於溪和景芮對視了一眼,於溪先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又趕緊用筷子夾了塊菌菇塞進嘴裡掩飾。
陶夭夭剛夾起一塊蝦滑,動作一頓,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彎了起來,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吳雲汐說了一句:「你哥的蝴蝶攤上大事了。」
吳雲汐沒接話,但嘴角的笑意已經出賣了她。
月織終於動了。
它從僵直狀態恢復了活動能力,卻沒有看吳雲汐,而是轉向吳凡的方向,蝶翼一振,理直氣壯道:「蝶。(主人說的。說不能打擾你和妹妹,月織也問過,主人說不行,說你會分心。月織有什麼辦法?月織只是一隻蝴蝶啊,主人定的規矩月織不能不聽。)」
它的觸角還配合地微微耷拉了一下,整隻蝴蝶的姿態從「理直氣壯」切換到了「雖然我很想但我也沒辦法,這鍋實在輪不到月織來背」的絲滑模式。
小暖的控訴戛然而止。
它豎起耳朵,腦袋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從月織身上移開,轉向吳凡的方向。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眼眶還紅著,又帶上了一層新的神色。
「嚶?」小暖歪了歪腦袋,看向吳凡,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月織沒有給小暖思考的時間。
「蝶。(你想想看,月織什麼時候主動不來找你玩過?月織是那種人……那種蝴蝶嗎?這七天月織可想你了,天天晚上都想著要不要偷偷入夢去看你,但主人定下的規矩月織不能不聽呀。)」
吳凡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聽這話,差點被水嗆著。
他放下茶杯,還沒來得及開口,月織已經搶先一步接上了。
「蝶?(你想我主人怎麼補償你,月織替主人答應了。)」
吳凡:「……」
月織這一招「甩鍋加許諾」打得又快又密,連給他開口解釋的機會都沒留,活脫脫把一場靈獸撒嬌控訴變成了「主人背鍋、蝴蝶收場」的經典案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吳凡和月織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吳雲汐慢悠悠地把那口牛肉咽下去,才開口:「哥,月織剛才說什麼了?」
吳凡沉默兩秒:「……它說是我讓它別去的。」
吳雲汐聽完,點了點頭:「哦,這樣啊~~~~~」
夏禾苗補了一刀:「吳凡哥,認了吧,跑不掉了。」
景芮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替御獸背鍋,是御獸師的必修課。吳凡哥,你這課修得不錯。」
而此時小暖終於從控訴模式切換到了「認真考慮索賠方案」模式。
它歪了歪腦袋,認真想了想。
片刻後,小暖開口了:「嚶。(那……小暖要三瓶清霜果蜜。還有……要月織姐陪小暖玩一整個晚上。在夢裡也行。還要……還要……)」
它想了想,似乎覺得前面幾個條件還不夠充分,又補了一句:「嚶。(還要幻瓏姐以後複製新坐騎的時候,要帶上小暖,還要主人哥哥好好幫主人。)」
月織的觸角微微翹了一下:「蝶。(成交。)」
小暖的耳朵豎了起來,又確認般地問了一句:「嚶?(真的?)」
月織飛近了一點,銀紫色的蝶翼輕輕碰了一下小暖的耳朵尖:「蝶。(月織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暖的尾巴終於徹底晃了起來。
雲霓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淺金色的眼睛微微睜圓,還能這麼做的嗎?
雲霓的嘴角動了動,又壓住了,那表情明擺著在說:月織姐這一手甩鍋,甩得既快又穩,連臨時編藉口的時間都沒留,我學會了。
吳凡聽完月織的轉述,沉默了片刻,看著那隻已經把鍋甩得乾乾淨淨,正跟小暖商量「今晚玩什麼」的蝴蝶,又看了看包間裡那一圈正等著他反應的面孔,深吸一口氣,朝小暖的方向認真地點了一下頭:「……行,我答應你。」
他當然能否認,但到時候要哄的就不止是小暖一個了。
以月織的性格,今晚就能編一出「被誤解的蝴蝶」的悲情大戲,劇本它早就備好了。
所以做主人的,替御獸背一背黑鍋,也算是天經地義。
小暖從月織面前轉過身來,仰著腦袋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眼底那層水汽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你識相」的滿意神情。
「嚶。」
月織在旁邊輕輕落定,蝶翼緩緩收攏。
「蝶。(看,這不就哄好了。)」
雲霓的嘴角終於沒壓住,笑出了聲。
包間裡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