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的時候，吳凡還在睡。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幻瓏均勻的呼吸聲從枕邊傳來。
月織蜷在窗台上，蝶翼收攏，觸角軟軟地垂著，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雲霓也安安靜靜地窩在書桌邊沿的小窩裡，呼吸平穩。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吳凡臉上那團正在降雨的黑雲。
那團雲臉盆大小，在吳凡臉正上方約莫一小臂的位置，通體呈深灰色，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
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往吳凡臉上滴水。
一滴。
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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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滴。
每一滴都恰好落在吳凡的眉心、鼻尖或嘴唇上。
吳凡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偏了偏頭，伸手隨意地抹了一把臉，翻了個身繼續睡。
黑雲停了一瞬，似乎對自己的「降雨」效果不太滿意，它調整了一下角度，換了個位置，這回在吳凡後腦勺上方，繼續往下滴水。
這一次節奏稍微加快了一點，一滴接一滴。
吳凡感覺到後頸傳來一陣細微的涼意，像被極細的雨絲接連點中。
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伸手摸了摸後頸，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他皺眉嘟囔了一句，終於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黑雲在他坐起的瞬間往後退了一截，恰到好處地退到他視野正前方。
他眨了眨眼，視線對焦的那一刻，一張帶著鋸齒狀牙齒的嚴肅面孔正在他面前。
那朵雲呈深灰色，一雙眼睛微微眯著，帶著一種「你在看什麼」的表情。
它嘴巴微張，露出一排細密尖銳的鋸齒狀牙齒。
一滴水順著吳凡的鼻樑滑下來，落在床單上形成一小片濕痕。
吳凡：「……」
他抹了一把臉，看向那朵嚴肅的黑雲，後者依然懸浮在原處，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既不心虛也不躲閃，甚至還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又往他額頭上滴了一滴水。
吳凡偏過頭，看見了枕頭旁邊另一朵雲。
這朵雲通體呈暖白色，邊緣蓬鬆柔軟，它正浮在枕頭邊沿，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著他。
那雙眼睛乾淨得很，嘴巴微微張著，嘴角帶著一個不自覺的小弧度。
那雙眼睛乾淨得很，帶著一種剛睡醒似的茫然與好奇。
白雲見他終於醒了，往他的方向湊近了一點，眨了眨眼睛。
它沒有出聲，但那表情明擺著在說：你醒啦？
與此同時，黑雲也從上方稍微降下來了一點，保持著一副嚴肅的表情，它嘴巴那排鋸齒狀的牙齒微微動了一下。
吳凡撐著胳膊坐直了身子，他沒有立刻去管那兩朵雲，而是先偏頭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
月織依然蜷在那裡，蝶翼收攏，觸角軟軟地垂著，呼吸平穩，看起來睡得正香。
他又看了一眼書桌的方向。
雲霓也一樣，一動不動。
再看枕邊。
幻瓏依然盤成一團，尾巴蓋著鼻子，呼吸均勻，連耳朵都沒有轉一下。
這三隻小傢伙，醒了，都在裝睡。
吳凡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自己睡著時感知微弱，察覺不到外界靈獸的靠近，但月織和幻瓏都有感知能力，雲霓的直覺也極其敏銳，它們三個不可能沒察覺到房間裡多了兩個新生命。
唯一的解釋是，它們就是故意的。
它們想看看這個新來的小弟會怎麼做，於是在同一時刻達成了默契。
吳凡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月織。」
沒反應。
「……幻瓏。」
幻瓏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
「雲霓。」
沒有回應。
吳凡深吸一口氣。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水珠，目光重新落在那兩朵雲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們倆，給那三小隻也下一場雨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裡出現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它甚至沒有猶豫，直接調轉方向，朝窗台方向飄去。
而幾乎在同一剎那——
月織的觸角「唰」一下彈了起來。
銀紫色的蝴蝶從窗台上飛起，蝶翼張開得又快又利落，整隻蝶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吳凡肩上：「蝶！（主人！月織剛醒！你醒了怎麼不叫月織呢——咦，小弟孵出來了？）」
它說到一半，目光順勢往那兩朵雲的方向掃去，語氣切換得恰到好處，仿佛真的剛發現房間裡多了兩個新成員。
雲霓也動了。
它從小窩裡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淺金色的頭髮微微翹起，那副剛醒的模樣演得極其到位：「呤？（早呀，主人。咦，它們是昨晚孵化的嗎？雲霓怎麼不知道。）」
幻瓏是最後一個動的。
它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懶洋洋地掃了一眼那兩朵雲，什麼也沒說。
但那副「我確實是剛醒」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吳凡看著三小隻這一整套行雲流水的表演，沉默了整整兩秒，然後他看了月織一眼：「你們三個，演得挺齊。」
月織的觸角微微一翹，帶著一絲理直氣壯，但也有一點點心虛：「蝶。（月織不知道主人在說什麼，月織剛醒，什麼都不知道。）」
雲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半張臉埋進斗篷領口裡，只露出一雙淺金色的眼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參與。
幻瓏更直接，它趴在吳凡腿上，閉上眼睛，用實際行動表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只剛睡醒的貂。
白雲眨了眨眼睛，看看月織，又看看雲霓和幻瓏，目光裡帶著好奇。
它似乎還沒完全理解這三小隻之間那層微妙的默契，只是單純地覺得它們好有趣。
黑雲倒沒那麼多心思，它只是往吳凡面前飄近了一點，眼神中寫滿了：還要給它們下雨嗎？
吳凡看著黑雲那副認真等待指令的模樣，又看了一眼月織已經開始微微翹起的觸角，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先收一收，等有機會再說。」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兩朵雲懸浮在晨光里，一白一黑，一暖一冷，安靜地並排浮著。
白雲依然帶著那副溫和好奇的神色，黑雲則保持著那副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但它的雨絲已經完全收了，一滴也沒有再往下落。
月織在吳凡肩上，看著那兩朵並排的雲，又看了看吳凡：「蝶。（主人，它們看起來比月織想像中要好相處。尤其是那朵黑的，雖然一開始就在主人臉上下了場雨，但月織覺得，它應該是個有分寸的崽。）」
吳凡沒有再追問裝睡的事。
他靠回床頭，目光落在那兩朵雲上，催動了萬物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