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駛入北釀市地界時,窗外的雪終於不再是一望無際的平整白色,開始有了起伏。
低矮的山丘裹著厚厚的雪被,沿著路線兩側綿延。
偶爾能看到幾座屋頂從雪地里冒出來,煙囪口飄著細細的白煙,筆直地升上去,在高處被風一吹就散了。
車廂里的暖氣讓玻璃蒙了一層霧,月織把觸角貼上去蹭了蹭,蹭出一小塊乾淨的圓,然後整隻蝴蝶趴在那個圓上往外看。
「蝶。(房子好矮,都被雪埋了半截。)」
雲霓在它旁邊,透過那塊被蹭亮的玻璃看出去:「呤。(不過煙囪很好看。每一座房子都在冒煙,像一排小小的火堆。)」
月織偏過頭看了雲霓一眼:「蝶。(小妹你果然喜歡溫暖的東西。)」
雲霓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蕭北望從對面的座位上站起來,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
窗外那些矮屋和煙囪落在他眼裡,表情比剛才柔和了不少。
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快到了,最多再一刻鐘。」
沈知舟聞言動了一下,把靈能平板收進背包:「那正好,在車上坐了大半天,確實該活動活動了。」
林清墨也合上了面前那本速寫本。
從寧朔出發之後他一直在畫窗外的雪景,此時已經畫了大半本,每一頁都是不同的雪景輪廓,有連綿的山丘,有孤零零的樹,有時速太快而模糊成一片白線的雪原。
吳凡也從那捲手札中抬起眼。
剛才跟眾人聊完關於那條進化路徑後,他就繼續翻起剩下的內容,裡面的一些理論思路也給他提供了不少新的視角。
孟謙也在活動脖子:「老蕭,你老家那邊,酒神誕一般是什麼流程?天亮就開始?」
蕭北望重新坐回座位上:「差不多。」
「酒神誕的規矩是這樣的,凌晨寅時正,祭酒神廟開門,早到的可以燒頭香。上午是巡遊隊伍,本地大大小小的酒坊都會派人參加,抬著自家釀的酒繞城一圈。下午是各家擺攤,隨便喝,不收錢。晚上最熱鬧,有篝火,還有唱酒歌的。」
溫越:「晚上有沒有那種可以坐下來慢慢品的環節?」
蕭北望看了他一眼:「有,每家酒坊都有專門的品酒席,位置有限,但本地人都會提前占位。不過我已經讓我家裡人預留了位置,到時候直接去就行。」
「你家裡?你爸媽也參與?」
「我家從曾祖父那輩開始就在北釀市開酒坊了,雖然規模不大,但每年酒神誕的品酒席,我們家都有固定位置。」
他說這話的時候,讓宿舍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之前只當蕭北望是朔風出來的普通學生,愛喝酒、會釀酒,如今看來,他背後還立著一座傳承了四代人的老酒坊。
連月織都從車窗邊沿轉過頭來,「蝶」了一聲,像是在說「原來老蕭是酒四代」。
······
列車徹底停穩時,蕭北望第一個站起來,拎起背包往門口走:「到了!北釀市!」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與寧朔市如出一轍的寒氣再次涌了進來,但這一次,所有人都比之前更從容了一些。
畢竟心理準備已經足夠充分了。
吳凡跟在後面起身,習慣性地彎腰想把幻瓏抱起來,卻見這隻雪白的貂已經自己跳上了墨嵐的雲體,在月織和雲霓中間找了個位置蜷好,尾巴搭在雲體邊緣,模樣比任何時候都自然。
月織看了它一眼:「蝶。(二妹現在越來越熟練了。)」
走出車站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幾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北釀市的規模跟青雲市差不多大,但氣質截然不同。
整個城市被積雪覆蓋著,街道兩側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凍成冰棱的靈能燈籠。
更遠處有若隱若現的高樓。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裹著厚實的冬衣,腳步穩健,偶爾有人帶著一隻冰系靈獸走在身側,可以幫忙吸取周圍的寒意。
至於為什麼沒人帶火系靈獸。
道理很簡單,在這種天氣里,火系靈獸會被寒冷壓製得厲害,連平時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還不如一隻抗寒的冰系靈獸來得實在。
當然,除非那隻火系靈獸已經強到能忽略這種程度的壓制。
蕭北望站在車站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緩緩呼出一團白霧:「還是這個味道。」
沈知舟望著眼前這座被雪覆蓋的城市,呼出一口白氣:「……跟你老家那邊比起來,寧朔確實算『溫和』的。」
蕭北望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走吧,先帶你們去安頓下來。我家酒坊在老城區,離這兒不遠,先歇一歇,晚上我帶你們去喝正宗的北釀暖身酒。」
「怎麼?老蕭,你們北釀市還有專門暖身的酒?」
「那當然了。暖身酒度數很低,但能帶著體內的靈力循環把寒氣驅散,不會消耗自身靈力。算是專門為冰天雪地里行走的御獸師準備的,比什麼靈能保暖服都管用。」
他說著,已經大步朝車站外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幾人跟上他的步伐,穿過北釀市被雪覆蓋的老城區街道。
······
蕭家老坊比預想中要安靜一些。
蕭北望推開門,一股酒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爸!我回來了!」
門內傳來一聲沉穩的聲音:「聽見了。你媽下午就開始張羅了,就等你們到。」
吳凡幾人跟在蕭北望身後跨過門,冷風被門隔絕在外,暖意從四面八方的牆壁里傳來。
月織感受到那股暖意,整隻蝴蝶微微支起身子,蝶翼舒展開來,滿足的輕嘆一聲:「蝶……(好暖和……)」
月織的觸角微微抬起晃了晃,然後轉向屋子的方向,對那股酒香起了幾分好奇。
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老宅,前店後院的格局。
前店是酒坊的門面,一排半人高的木架靠牆立著,上面擺著大小不一的陶壇和瓷瓶。
後堂連著居住區,穿過一道靈能暖廊,便是一間寬敞的堂屋。
蕭北望的母親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堂屋門口朝他們招手:「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菜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開飯!」
說話間,她的目光在六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朵正安靜漂浮在吳凡身後的深灰色雲上,眼神微微一頓:「這就是你常說的那隻靈獸吧?」
蕭北望嘿嘿一笑,側身讓開半步,把手朝吳凡的方向一攤:「媽,這隻才是我常說的那隻蝴蝶——不對,這是雲,蝴蝶在雲上。」
蕭母的目光在墨嵐和月織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笑著點了點頭:「都精神。進來坐吧,外面冷。」
晚飯的時候,桌上擺的菜比吳凡預想中要豐盛得多。
蕭北望的父親坐在主位上,話不多,但目光溫和。
他等眾人都落座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北釀的冬天不比南方,來一趟不容易,多吃多喝,別客氣。」
他說話的時候,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眾人示意了一下:「歡迎來到北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