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她的腳踝掃到肩膀再回到臉上,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在審視一件正在被修復的器物。
"能。"
"你條件夠,技術底子也在。問題不在身體,在腦子。"
"腦子?"
"你太怕了。"
他說,聲音放低了一些,
"你滑的時候身體裡繃著一根弦,不是興奮的那種繃,是恐懼的那種。你怕做錯,怕摔倒,怕對不起別人。這種怕不會讓你的動作更穩,只會讓它更僵。"
郁皎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說得太准了——准得像早就站在她腦子裡看了很久。
原主謝皎的抑鬱症和焦慮症在訓練中的表現就是這種"怕",每一組跳躍起跳之前的零點幾秒,恐懼會像一道陰影提前罩在冰面上,等她落進去。
"那怎麼辦。"
她輕聲問。
陳渡看著她,然後做了一個她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不是指導性的觸碰,而是像一個普通的、笨拙的安撫。
手掌落在她肩頭的重量很輕,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他收回手,聲音比她記憶里任何時候都要溫和一點。
"慢慢來。先把今天的滑好,再想明天的。"
郁皎站在原地,看著他轉身去收拾東西的背影。
肩頭那片被他拍過的地方像是被印下了一道淺淺的溫度標記,在他走向更衣室的幾秒里持續地、溫和地擴散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水瓶的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冰冷的。
但她握上去的時候覺得那點涼意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周二晚上是補課。
張老師照例七點準時出現在門口,照例檢查了卷子、講了兩道大題、中途停下來問了一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然後在她回答"還好"之後繼續講。
郁皎坐在沙發上,手指握著筆,聽著張老師的邏輯推導一步步向前推進,她的注意力偶爾會從草稿紙上飄走一瞬。
飄到陳渡昨天拍在她肩頭的那兩秒上,那個輕而穩的力度,那雙眼睛看著她時說"慢慢來"的語氣。
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陳渡,發在半小時前。
"今天訓練強度減半,別勉強。周三見。"
她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屏幕轉向張老師看不見的角度,打了一行字回去。
"好。周三見。"
發送之後她把手機翻扣在茶几上,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做那道還沒解完的導數大題。
草稿紙上的符號一行一行地延展下去,像冰面上被冰刀劃出的軌跡——一道接著一道,漸漸匯成一條清晰的路。
*
周三的訓練進行到後半程的時候,陳渡讓她做一組高難度的聯合跳躍——後外點冰三周接後內點冰兩周。
這個組合原主謝皎在比賽里做過,成功率不算太高,但陳渡堅持讓她在訓練中嘗試,
"比賽的時候才有底氣去拼"。
郁皎深呼吸,起跳。
第一個三周落冰穩當,緊接著右腳點冰起跳第二個兩周——但問題出在銜接的節奏上。
她的軸心在這一瞬間微微偏了,落冰時重心過於靠前,右腳冰刀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失控的弧線,整個人像被離心力甩出去的木偶一樣往前撲。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但面前沒有圍擋——她正處在冰場中央的位置,周圍什麼都沒有。
然後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準確而有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臂。
陳渡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她旁邊,大概是預判到了她這一跳會出問題,提前移動了位置。
他扣住她手臂的同時另一隻手托住了她後腰的位置,用自己身體的慣性把她往前沖的勢能卸掉了一大半。
但那股力量還是太大了。
陳渡穩住她的時候自己腳下也滑了一下,被她的重心帶得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絆到了自己的冰刀刃上,整個人往後方仰倒下去——
郁皎覺得自己被一股力量帶著一起倒下去了,然後後背撞上了一個溫熱的、堅硬的胸膛,緊接著兩個人疊在一起摔在了冰面上。
冰面是硬的。
陳渡在下面。
郁皎趴在他胸口,整個人被他雙臂環抱著,後腦勺貼著他的鎖骨,鼻腔里全是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合著運動汗氣的味道。
她的耳朵嗡嗡響了兩秒,然後她意識到自己正以一種極其尷尬的姿勢壓在他身上,而他側著頭,下巴在她肩膀上方,正低聲罵了一句——很輕的,大概是"操"之類的話。
她想撐著手肘爬起來,但冰面上太滑了,手肘撐上去的瞬間就往外溜了出去。
她重新跌回他身上,這一次比剛才貼得更緊,臉頰擦過他的下頜線,嘴唇從他喉結旁邊滑過去——
然後不偏不倚地貼上了他的嘴唇。
時間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冰場裡的燈光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連頭頂那排吱呀作響的燈管都忽然安靜下來。郁皎感覺到自己嘴唇底下壓著的那片觸感。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極淡的鹹味,像冰面被太陽曬過之後融化的第一層水。
他的嘴唇很薄,上唇的輪廓微微凸起,貼著她的那一刻微微張開了一線,呼出的氣息落在她的人中上,溫熱的、短促的。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鼻子呼出的氣流拂過她的睫毛。
這個姿勢維持了大概兩秒——或許三秒,在冰面上倒下的瞬間被拉得無限漫長。
然後郁皎猛地撐起手臂,這一次她用上了腰腹的全部力量,從冰面上翻身坐起來,膝蓋跪在冰面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僵住了。
她不敢看他。
耳廓燒起來了,從耳朵尖一路燒到臉頰,再到脖頸,像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一杯滾燙的水。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快得她幾乎數不清節奏。
"……你沒事吧。"
陳渡的聲音從她身側的冰面上傳過來,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波瀾,但他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躺在冰面上多停了兩秒。
那兩秒里他抬起一隻手,用手背擋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像是不小心被冰場的燈光晃了眼,又像是在遮什麼別的。
郁皎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我沒事。你摔到哪了嗎?"
"腰。"
他坐起來了,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痛意,
"你壓我身上那一下不輕。"
郁皎猛地轉過頭,剛才那點害羞被驚慌衝散了大半。
"腰?!你腰上有舊傷嗎?嚴重不嚴重?"
陳渡坐在冰面上,一隻手撐著身後的冰面,另一隻手在摸自己後腰的位置,眉頭微微皺著。
他的嘴唇——郁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嘴唇上,看見了那一小片被蹭過的痕跡,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壓了一下——然後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不嚴重,"
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點嫌棄的平淡,
"就是撞了一下尾骨。你在上面,感受不到的。"
郁皎"哦"了一聲,然後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