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轉過頭看她。
她站在他旁邊,水瓶攥在手裡,嘴唇上還沾著剛喝過水的濕痕,眼睛在冰場燈光下顯得格外的清亮,裡面映著他的側影。
"好了。"
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手指無意識地在保溫杯蓋邊緣摩挲了一下,
"過去了。"
郁皎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放下水瓶,重新滑回冰面上。
陳渡在原地多站了兩秒,然後也跟了上來。
接下來的訓練里,陳渡開始在指導中加入更多的肢體示範。
他先是站在她旁邊做了一次接續步的完整示範,雙腿修長地在冰面上劃出乾淨利落的弧線,腰背挺直,肩部打開,每一個銜接點都精準得像被尺子量過。
郁皎站在場邊看完了他的示範,發現他在做大幅度轉體時那隻舊傷的腳踝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克制。
他控制得很好,但郁皎看過他在醫院走廊里的腳步聲,她知道那是什麼。
"看清楚了?"
他滑回她面前,呼吸微快。
"看清楚了。"
"但轉體第二步的那個肩胯聯動,我沒太看懂。"
陳渡看了她一眼,然後滑到她側後方。
"你做一遍,做到第二步我幫你糾正。"
郁皎照做。
她滑出起勢,做完第一步轉體,在進入第二步的瞬間,陳渡的手從側後方伸過來,輕輕搭在她的腰側。
不是扶著,只是貼在那兒,像用指尖畫了一個位置標記。
那個位置隔著訓練服傳到她皮膚上,溫熱的、明確的,像一枚被小心擺放的棋子。
"從這裡開始轉胯。"
他低聲說,聲音就在她耳側不到半尺的地方,
"肩先動,胯跟上來,你剛才肩動了胯沒轉,弧線才偏的。"
郁皎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透過訓練服的布料傳進來,落在她腰側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像冰面上被人呵了一口熱氣。
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調整回來,按照他說的重新做了一次。
這次弧線果然對了。
滑出來的路徑乾淨流暢,冰刀落下去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身體和冰面之間那種微妙的共振。
"對了。"
陳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滿意,然後他的手從她腰側移開了。
郁皎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退回到正常距離了,雙手插在訓練服口袋裡,目光落在冰面上她剛才滑出的那道弧線上,像是還在審視什麼細節。
"前輩。"
"嗯?"
"你剛才示範的時候,那隻腳的落冰點比我晚了一點。是因為跟腱嗎?"
陳渡抬起頭看她。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晰的明暗交界,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像是被人無意間說中了某個他一直以為藏得很好的秘密,又像是沒想到她居然注意到了那種只有運動員自己才能感知到的、毫秒級的差異。
他沉默了兩秒,
"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因為你在醫院說過,每天都會疼一陣。"
"所以我就多看了幾眼。"
陳渡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上次在走廊里的笑大了一點——仍然很淺,但確實是一個完整的笑,像冰面上一道被光恰好照亮的細紋。
"行了,別琢磨我的腳了。你還有三組跳躍訓練,做完再休息。"
郁皎點頭,滑回出發位置。
但她在起跳之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站在場邊,正低頭用拇指按了按自己腳踝外側的位置。
一個很下意識的動作,快速而克制,像在確認那道舊傷依然還在那個地方待著,沒有變得更壞也沒有變得更好。
他抬頭的時候發現她在看他,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住了,放了下來。
"跳你的。"
他說,語氣平淡,但耳朵尖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紅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隱約浮動。
郁皎收回目光,腳尖點冰,起跳。
空中的時候她心裡想著的是他拇指按在腳踝上的那個動作——每天都會疼一陣,習慣了。
他在走廊里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得像冰面本身,但冰面底下是有水的,她看得見。
落冰的時候她多穩了半秒,然後繼續滑向下一個動作。
接下來的幾組訓練里,陳渡的示範和糾正越來越頻繁。
郁皎在做一組聯合旋轉的時候,速度起來之後軸心偏了一點點,整個人往左側歪了半寸。
她自己還沒察覺到那個偏移的幅度,陳渡的聲音已經從側面切進來。
"收腹,左肩往回收——"
話音未落,他的手掌貼上了她左側肩胛骨的位置,輕輕往內推了一指的距離。
她順著那股力道調整了重心,轉速瞬間穩定下來,旋轉的中心軸像被重新校準過的指南針,穩穩地定在了冰面上一個點上。
她轉完最後幾圈,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感覺後背上那個被他掌根按過的地方還留著一片溫熱的印記,像被人用體溫在衣服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這個感覺記住了?"
他收回手,退後半步,
"你每次轉速上去之後左肩就會習慣性外擴,這是你從開始學旋轉就帶下來的壞毛病,得一點一點掰回來。"
郁皎回頭看他。
"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個。"
"以前你的教練沒注意到。"
他說,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事實,
"或者注意到了沒來得及糾正。但我是看見了就會說的人,你習慣一下。"
郁皎轉回身,面對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大概一臂半,冰面上他們之間的倒影被燈光拉得修長,像是冰層底下還有另外兩個人在沉默地對望。
"我習慣。"
陳渡的眉毛微動了一下,然後他移開視線,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運動手錶。
"休息五分鐘,然後做最後一組自由滑的完整模擬。今天就到這裡。"
郁皎滑到場邊,拿了水慢慢喝。
陳渡也回到長椅旁邊,脫了冰鞋換了運動鞋,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卷肌內效貼布,彎腰開始往自己那隻舊傷的腳踝上貼。
他的動作很熟練,沒有對照鏡子,完全是憑著多年反覆操作形成的肌肉記憶,指尖摸准了腳踝外側那個痛點位置,剪下一截貼布,三兩下就貼好了。
郁皎靠在圍擋上,一邊喝水一邊看他做這件事。
他的手指在貼布邊緣按平的時候力道均勻而輕柔,像是對待一件需要被小心包裹的東西。
她想像著那道疤痕底下那些斷過的纖維每次被拉伸時傳來的細密刺痛,想像著他在無數個深夜自己一個人蹲在床邊做這件事,沒有人問他疼不疼。
"前輩。"
她放下水瓶,開口叫他。
陳渡直起身,把剩下的貼布卷好放回包里,抬頭看她。
"說。"
"你覺得我今年能拿全國賽的名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