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站在診室外的走廊里,隔著門上的玻璃窗,正朝她這邊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沒有戴帽子,頭髮被走廊里的穿堂風吹得微微翹起,像是剛從外面進來。
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郁皎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陳渡沒有推門進來,只是隔著那扇玻璃窗對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很輕的一個動作,像是打個招呼,又像在說"別緊張"。然後他移開了視線,往走廊盡頭的另一個診室方向走去。
郁皎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怎麼會在這兒?
她扭回頭,聽見醫生正在跟周梅珍說:
"謝皎媽媽,你女兒這個情況,飲食和睡眠得跟上,身體底子太薄了,再這樣下去骨裂只是開始。"
周梅珍嗯嗯地應著,但郁皎看得出來她沒有在認真聽。
她腦子裡全是剛才陳渡站在玻璃窗外的那一眼。
走出診室的時候,郁皎在走廊里停了一步。
她裝作繫鞋帶,彎下腰的間隙偷偷往走廊盡頭掃了一眼,看見陳渡從另一間診室出來,手裡還是那個牛皮紙袋,站在走廊拐角的水池邊洗手。
洗得很慢,沖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借那個動作平復什麼。
郁皎站起身,對周梅珍說:
"媽,我去上個廁所。"
周梅珍正在看手機上的消息,頭也沒抬。
"快點,外面冷。"
郁皎快步朝走廊盡頭走過去。
她走到水池邊的時候陳渡剛洗完手,正伸手去抽紙巾。
他察覺到她走近,轉過頭,看見是她,紙巾捏在手裡沒擦,先開口了。
"複查完了?"
"完了。醫生說骨裂在好轉,但還得養。"
郁皎看著他手裡的牛皮紙袋,
"前輩你怎麼在這兒?你傷又犯了?"
陳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然後抬手擦乾了手,動作不緊不慢的。
"跟腱複查。老毛病了,換個季就容易鬧騰。"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郁皎注意到他擦手的時候用拇指在那隻舊傷的腳踝外側按了一下,像在習慣性地確認什麼。
"醫生怎麼說?"
陳渡把紙巾丟進垃圾桶,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裡面沉著一層她看不太透的東西,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措辭。
"醫生說,"
他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個傷對於重新上場比賽來說,沒什麼好說的了。這是個不可能的事情。"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遠處傳來廣播叫號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還有周梅珍在走廊那頭低頭看手機翻頁時輕微的呼吸聲。
但郁皎站在他面前,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覺得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往後退了一截,只剩下他最後那幾個字在她耳朵里反覆迴響。
"不可能的事情"。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對不起"、"你別難過"、"你明明還那麼好"——但所有的話卡在喉嚨里,像冰面下被凍住的魚,游不出來。
陳渡看著她臉上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幾乎沒有弧度,只是眼角那一點紋路微微動了一下,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行了,你別這副表情。又不是第一年知道了。回去吧,你媽在等你。"
郁皎站在那兒沒動。
"前輩。"
她叫了他一聲,聲音有點啞,
"你昨天問我吃了東西會不會吐,那我今天也問你一句——你那個傷,現在還疼嗎?"
陳渡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黑色的運動鞋,然後重新抬起眼看向她。
"疼。"
他說,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
"每天都會疼一陣。習慣了。"
走廊的穿堂風吹過來,他羽絨服的衣擺輕輕晃了一下。
郁皎看見他握著牛皮紙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她往他那邊走了半步。
就半步,不遠不近地停在了兩個身位的距離里。
"那明天晚上,"
"你還來冰場嗎?"
陳渡看著她。
"來。"他說。
走廊那頭傳來周梅珍的聲音。
"謝皎!好了沒有?走了!"
郁皎回頭應了一聲"來了",然後轉回來看向陳渡。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明天見。"
她轉身快步走了回去。
走出幾步之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陳渡還站在原地,牛皮紙袋垂在身側,目光追著她走了那一段路,然後在走廊拐角的燈光里慢慢收回去。
他轉過身,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腳步很穩,但那隻跟腱舊傷的腳在落地時有一個極微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遲滯。
郁皎看見了。
她收回目光,走到周梅珍身邊,跟著母親一起往外走。
午後的陽光從醫院大門外照進來,把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像冰面上兩道平行的軌跡。
周一的晚間訓練,陳渡比上次來得更早。
郁皎推開門的時候,他已經換好冰鞋在場邊壓腿了。
聽見聲響轉過頭,朝她點了一下頭,什麼多餘的寒暄都沒有,直接說。
"換鞋,熱身,今天先不跳,重點練接續步的弧線控制。"
郁皎應了一聲,放下包換鞋。換好之後她站起來,腳踝踩進冰面時被道具固化的熟悉感穩穩托住,她滑到他面前,開始按他說的做接續步。
他今天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不是那種滔滔不絕的指導,而是精準的、零碎的提示,在她滑過某一段弧線的時候從某個方向飄過來。
"左肩打開""刃再深一點""轉體的時候頭先轉"。
郁皎按著他的指示做,每調整一次,身體就感知到那一點細微的變化。
滑行更流暢了,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更乾淨了,像是在磨合一段原先走調的音符,正在一格格地校準回來。
中場休息的時候她滑到場邊喝水,陳渡也從冰面上滑過來,在她旁邊停下。
他彎腰把保溫杯從長椅底下拿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汽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團白霧。
郁皎的餘光掃到他的手腕——訓練服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的那段前臂上有一道淡紅色的舊疤,大概兩指長,橫在腕骨上方,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切開過又長好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陳渡已經把袖子拉下來了。
"看什麼。"他說,語氣不重。
"你手腕上那道疤,是跟腱受傷之前還是之後?"
陳渡擰保溫杯蓋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幾分類似意外的東西——像是沒想到她會注意到,也沒想到她會直接問。
"之後。"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手術之後恢復期太長,有一陣子情緒不好,自己搞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道普通的訓練傷口。
但郁皎看著他的側臉,看見他說話時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瞬她看不透的東西,然後很快又被壓回那層薄薄的平靜底下。
"……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