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皎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已經從路燈的黃變成了晨光的白,帶著一點冬日清晨特有的灰藍色調。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躺在哪兒——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到下巴,腳邊的拖鞋被人擺正了放在床沿,鞋尖朝外,像是怕她下床的時候找不到一樣。
她慢慢坐起身。
頭還有點昏,但比昨晚在冰場上的那種眩暈感輕多了。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一亮,看見兩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來自周梅珍,發送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公司臨時出狀況,晚上回不來了。你自己注意身體,明天的複查別忘了,冰箱裡有早飯。"
郁皎看著那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然後劃到第二條。
來自陳渡。
發送時間昨晚十一點零七分,比周梅珍的簡訊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起床之後記得吃藥。但能自己控制就自己控制,儘量不要去吃,對身體不好。"
郁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主謝皎的記憶里,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能不吃就儘量別吃"這種話。
周梅珍只知道把藥瓶放在餐桌顯眼的位置,有時候會提醒一句"藥吃了沒",有時候忙忘了就乾脆不提。
補課老師看過那個藥瓶,但只是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沒有任何多餘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謝皎在吃藥,但沒有人問過她吃那些藥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那些白色小顆粒沿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她胃裡會翻起一陣鈍鈍的噁心,像一個無聲的信號在提醒她。
"你確實有問題,你需要靠這個才能撐住。"
郁皎攥著手機,指腹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她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了床。
腳踩進拖鞋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鞋尖朝外的角度剛好和她的腳掌方向一致,像被人用手量過位置才放下的。
她愣了一秒,然後穿著拖鞋去了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臉色還是不好,嘴唇有一點發白,眼角帶著沒睡夠的浮腫。
她擰開水龍頭潑了把冷水在臉上,涼意激得她清醒了幾分。她直起身,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面孔,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冰場、連跳、暈倒、醒過來時身上蓋著的那件深藍色外套,還有計程車里靠過去的那片溫暖的肩頭。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臥室。
床頭柜上的藥瓶還放在那兒,白色塑料瓶,標籤上印著拗口的藥物名稱和用法用量。
郁皎拿起藥瓶在掌心裡掂了掂,瓶子裡還剩十幾粒藥片,輕微的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她擰開瓶蓋,倒了一粒在掌心裡,白色的圓形小片躺在她手心,像一顆凝固的冰珠。
她看著那粒藥,想起陳渡發來的那句話。
"能自己控制就自己控制,儘量不要去吃。"
她把藥片放回瓶子裡,擰緊了瓶蓋,放在了抽屜深處。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陳渡回了一條消息。
"吃了,放心吧。"
發出去之後她又盯著屏幕看了一秒,然後加了一句。
"前輩昨天晚上……謝謝。"
她等了大概兩分鐘,手機屏幕亮起來。陳渡的回覆很短,只有三個字。
"嗯。吃早飯。"
郁皎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廚房。
冰箱裡有周梅珍留的早餐——三明治、牛奶,分裝在保鮮盒裡,旁邊還貼著一張便簽寫著"微波爐轉一分鐘"。
她按吩咐熱了牛奶,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得很慢,感受著食物在嘴裡一點點化開、咽下去,胃裡翻起一陣隱隱的不適感,但她忍住了,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吃完了一整個。
吃完之後她靠在廚房台邊站了一會兒,等到那陣翻湧感慢慢平息下去,才把保鮮盒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周日,複查日。
她知道周梅珍下午會趕回來陪她去醫院,然後從下周一開始,日子會重新回到那條被鋪排好的軌道上。
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補課和訓練交替進行,像一輛被固定了軌道的列車,只能在既定的線路上往前開。
但陳渡發來的那句話還留在她的手機里,像一個她從沒到過的小站,安安靜靜地等在軌道的某處。
她不知道那個站在哪一站,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機會真的停靠過去。
她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轉身走回臥室,開始換出門的衣服。
周梅珍是在下午兩點準時到家的。
她進門的時候風衣上還帶著外面冷風的寒氣,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看上去像是剛從什麼場合趕回來,臉上的妝有一點點花,眼下遮瑕蓋不住的黑眼圈比郁皎記憶里更重了。
"走吧,預約的三點半,路上堵車,早點出發。"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碟,確認郁皎吃過午飯了,沒多說什麼,轉身就往玄關走。
郁皎拎起外套跟了上去。
計程車在午後的城市街道里穿行,周梅珍坐在前排,一路上手機沒離手,指尖在屏幕上不斷地滑動和敲擊,偶爾對著話筒壓低聲音說幾句工作上的事。
郁皎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和枯樹枝,覺得那些向後掠過的風景和前排母親壓低的說話聲隔著某種透明的距離,她坐在那裡像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電影。
到了醫院,周梅珍掛了號,母女倆坐在骨科診室外的長椅上等待。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著儀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周梅珍還在看手機,郁皎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運動鞋鞋帶——不是陳渡系的那種活結,是她自己早上隨手系的,歪歪扭扭的。
廣播叫到了她的號。
周梅珍收起手機站起身,郁皎跟著她一起走進診室。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銀框眼鏡,看了一眼郁皎的片子又看了一眼她本人,例行問了幾句疼痛程度和活動範圍,
"骨頭癒合情況不錯,骨裂線基本看不見了。但你這段時間還是要注意休養,減少高強度的衝擊訓練,至少再觀察兩周。"
周梅珍在旁邊插話。
"醫生,她下個月有比賽,您看能不能再給個具體的時間——"
"比賽?"
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骨裂才癒合多久就要比賽?現在能正常走路就不錯了,跳躍訓練我建議至少再緩一周。"
郁皎坐在椅子上沒說話。
這種對話她太熟悉了——母親問,醫生答,母親試圖縮短期限,醫生堅持保守方案,最終以母親"再看情況"的含混結論收場。
每次都是這樣。
周梅珍又追問了幾句關於復健訓練的事情,醫生一邊寫病歷一邊回答,指尖敲擊鍵盤的節奏很快,像是想儘快結束這場對話。
郁皎的目光無意識地在診室里亂飄,落在了門口的方向——然後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