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皎雙腳踩在塑膠地面上,腿還有點發軟,彎腰去夠自己的冰鞋時指尖微微發抖,試了兩下都沒能把鞋帶解開。
陳渡從她旁邊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了。
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的像順手接住一片落下的冰屑。
他伸手把她冰鞋上已經鬆了一半的鞋帶徹底拆開,然後不緊不慢地繞了兩圈系成鬆散的活結,方便她一會兒把腳抽出來。
"下次訓練之前,吃頓正經的飯。"
他說,眼睛沒抬,手指拉著鞋帶的動作又穩又快,像做過千百次一樣。
郁皎低頭看著他的發頂。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頭頂有一小撮微微翹起來,像是摘帽子的時候弄亂的。
"我吃了。"
"出門前吃的。"
陳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從她臉上快速掃過,然後落在她微微發青的嘴唇上。
蹲著的姿勢讓他不得不仰著頭看她,下頜線繃出一條利落的弧度。
"吃了什麼?"
"米飯。我媽留的晚飯,我熱了吃的。"
陳渡沒有說話。
他鬆開手裡系好的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看著她的眼睛。
"吃了多少?"
郁皎的手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原主謝皎會在這個時刻說"全部吃完了"——乖巧的、省心的、不惹麻煩的回答。
周梅珍習慣這個答案,補課老師習慣這個答案,所有人都習慣這個答案,因為謝皎從來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但她開口的時候,說出的話是。
"大半碗飯,菜吃了一些。"
陳渡的目光沉了沉。
"然後呢。"
郁皎垂下眼。
她看見他腳上那雙黑色冰鞋的刀刃在塑膠地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燈光的影子,他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等她說話,那種沉默不是審問,也不是壓力,只是耐心地、安靜地等著真實的那句話浮上來。
"……然後都吐了。"
聲音很輕,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
"在衛生間。出門之前。"
陳渡沒有說話。
他蹲回去,把她另一隻冰鞋的鞋帶也解開了,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故意在給自己時間消化那句輕飄飄的話。
他鬆開鞋扣,把鞋口微微撐開,方便她把腳拿出來。
"多久了?"
他問,聲音低低的。
"什麼多久?"
"吃東西之後吐。多久了。"
郁皎想了想。
原主謝皎的記憶里有太多這樣的片段。
吃飯、反胃、衝進衛生間、蹲在馬桶邊把吃下去的東西一股腦吐出來,然後洗乾淨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地走出來。
周梅珍來來回回忙工作,很少注意到她離開餐桌的幾分鐘。
就算注意到了,也只當她是"消化不好"、"吃太快了"。
"……挺久了。"
"大半年吧。"
陳渡站起來。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此刻站在她面前,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表情半明半暗,但那雙眼睛裡的沉鬱像冰層下的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壓著看不見的暗流。
"你媽知道嗎?"
郁皎搖了搖頭。
陳渡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
那聲嗯很短,沒有任何評判的意味,沒有"你怎麼不早點說"的責備,也沒有"太可憐了"的憐憫。
只是一個單純的、接受的"嗯",像冰面上被他坦然踏上去的一步,穩穩的。
"鞋給你解開了。"
他說,往後退了半步,
"自己換,我去把冰面掃一下。"
他轉身走了。
郁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場入口的拐角,然後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腳上那雙冰鞋的鞋帶被系成了兩個整整齊齊的活結。
大小一樣,左右對稱,尾端收得乾淨利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
她慢慢把腳抽出來,換上運動鞋。
穿好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那兩個活結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冰場空蕩蕩的入口方向輕輕說了一聲。
"陳渡……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嗎。"
冰場那頭傳來掃冰的聲音,唰——唰——均勻而克制,像有人在用一種不會驚動任何人的方式清理一片小小的、破碎的痕跡。
「沒什麼好問的。」
計程車的暖氣開得很足,郁皎坐進後排之後整個人就像被那點暖意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
陳渡坐在她旁邊,替她關上車門,報了地址,車子駛入冬夜的街道,路燈的光一截一截地從車窗上滑過去,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撐了大約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她的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一棵被雪壓彎的樹枝。
她試著往車窗那邊靠,但車窗太冷了,玻璃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貼上去的瞬間她打了個寒顫,又縮了回來。
身體在晃動的車廂里沒有支撐,她晃了兩晃,整個人往右邊歪了過去,額頭不偏不倚地抵在了陳渡的肩膀上。
他動了一下,但沒躲。
郁皎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她只感覺到自己靠上了一個暖的、硬的東西,帶著洗衣液和冰場冷氣混合的氣味,肩頭的布料有細小的纖維蹭著她的臉頰。
她鼻尖往那片暖和的地方埋了埋,呼吸漸漸均勻,沉沉地睡了過去。
陳渡沒有叫醒她。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一路,左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始終沒有放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識趣地沒有開口,把車載音樂的聲音擰小了半圈。
車子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陳渡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窩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穩而輕淺。
路燈的光從窗外流淌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像給那張年輕而疲憊的面孔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鬆弛太多,眉頭舒展著,嘴角也不再是那種被壓得扁平的線條,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停下來喘息的人。
陳渡看了兩秒,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紅燈變綠,車子繼續向前。
到了郁皎家樓下的時候,計程車停穩,司機回頭想問一句,陳渡抬了抬手示意他別出聲。
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顆依然睡得毫無知覺的腦袋,沉默了兩秒,然後慢慢側過身,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從座椅上打橫抱了出來。
"師傅稍等,我送上去就來。"
他對司機說了一聲,司機點了點頭。
郁皎很輕。
比上次在冰場抱起來的時候還要輕,像一捧被凍乾的雪,縮在他臂彎里幾乎沒有重量感。
她的頭自然地靠向他的胸口,呼吸埋進他速乾衣的領口,臉頰貼著他鎖骨下方的位置,溫熱的一小片。
陳渡抱著她上了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層一層地滅下去。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在他懷裡動了動,手臂無意識地攥了一下他胸前的布料,嘴裡含混地嘟囔了半句什麼,像夢裡說的話,聽不真切。
他沒有低頭去看,繼續上樓。
到了四樓門口,他騰出一隻手翻了翻她的訓練包側袋,摸出鑰匙開了門。
客廳里燈是暗的,周梅珍還沒回來,玄關的鞋櫃旁邊擺著早上那雙拖鞋,位置和他上次來時見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她抱進臥室。房間很暗,窗簾拉著,只漏進來一線路燈的光。
他借著那點光線把她放到床上,動作很輕,頭落在枕頭上的時候他甚至用手掌託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怕放得太快了驚醒她。
然後他拉過被子,蓋到她肩膀的位置,又把她腳上那隻歪掉的拖鞋脫下來擺正,放在床邊。
他直起身,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幾秒。房間很安靜,她的呼吸聲均勻地填滿了這片寂靜。
他沒有多留。
轉身走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里,他路過餐桌的時候停了一步。桌角上壓著一張醫院複查的預約單,日期寫著"周日"——還有幾天。
單子旁邊放著一個藥瓶,白色塑料瓶,標籤上的字很小,他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是抗抑鬱的藥物名稱。
他認出那個藥,因為他也曾經吃過同一款——在跟腱斷裂後最灰暗的那段日子裡,每天晚上吞一粒,才能在凌晨之前合上眼。
他站了片刻,然後移開目光,走出了門。
計程車還等在樓下。
他坐回後排,關上門,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車子啟動,他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夜色,感覺到自己左肩那一片布料上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那是她枕了一路留下的,像一枚被體溫烙過的印記,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閉上眼。
車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後退,光與影交錯著滑過他疲憊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