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全天的課郁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上午的語文課她在課本空白處無意識地畫了一串不規則的圈,等到回過神的時候發現那些圈連起來看像是冰面上滑行的軌跡。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立體幾何的例題,粉筆敲在黑板上嗒嗒作響,她盯著那些線條和符號看了半天,發現它們在她眼裡融化成了一雙眼睛——平靜的、深色的、隔著一層薄冰一樣的目光。
她甩了甩頭,用力在草稿紙上寫了兩行公式,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來。
但不到十分鐘,腦子裡那三秒的觸感又浮上來了。
她的嘴唇還記得那個溫度。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極淡的鹹味,像冬天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表面。他的嘴唇很薄,貼上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僵硬。
在她猛地撐起手臂之前的那零點幾秒里,她感覺到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或者做什麼,然後她先逃開了。
午休的時候她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著鼓點。
她想起陳渡後來在冰場上迴避她的姿態——沒有靠近,沒有眼神接觸,說話時目光落在她肩膀或者冰面上,像在刻意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
但她也記得他伸手扶她起來的時候拇指擦過她手背的觸感,那種無意識的、柔軟的一刮,像冰面上一條被風帶出的細痕。
他到底怎麼想的? 她在心裡問自己,又覺得這個問題不該有答案——或者不該由她去問。
晚上補課的時候張老師說她"魂不守舍",草稿紙上兩道物理題都推錯了方向。
郁皎道歉,把卷子翻了一頁重新做,但手指握筆的時候還是會走神,想起陳渡在冰場上做出那個示範轉身時修長的背影和他落地時那隻腳踝上極輕微的遲滯。
周三。
她對自己說,等周三。
周三傍晚,郁皎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冰場。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低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拽了拽袖口,深呼吸了幾次才推門走出去。
陳渡已經到了。
他站在冰場中央,正低頭用冰刀在冰面上畫一道小弧線,聽見門響抬起頭看向她。
郁皎對上他目光的一瞬間,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她強撐著表情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陳渡今天沒有穿高領。
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運動衛衣,領口是寬鬆的圓領設計,露出一截修長的、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
喉結清晰地凸出來,再往下是鎖骨上方一小片平坦的皮膚,被冰場冷白色的燈光照得微微發亮。
她甚至能看見靠近鎖骨的領口邊緣有一枚很淺的、褪成淡粉色的小痣——她從來沒有見過那裡,之前每次他穿的都是高領速乾衣,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
郁皎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秒,然後飛快地移開,假裝在看冰面。
"來這麼早。"
陳渡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沒有太多起伏。
但他說話的時候下頜微抬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那個弧度在圓領的映襯下格外清晰。
"今天下課早。"
她走到長椅邊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因為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去偷看他的領口。
但那一片露出來的脖頸皮膚像一小片被照亮的水面,明明只是普通的皮膚,在她視線邊緣卻一直閃著若有若無的光。
換好鞋,她滑進冰場。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一股比平時更淡的洗衣液味道。
大概是換了一件剛洗過的衣服,那股乾淨的、帶著一點皂角清香的氣息從他領口的方向散出來,比高領衣服包裹得嚴嚴實實時要清晰得多。
"今天練什麼?"
她停下來,站在他面前。
這個距離比平時近了一點,近到她能看見他衛衣領口邊緣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鎖骨輪廓。
陳渡垂下眼看了她一眼,又抬起目光落到她身後的冰面上。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一個下意識的、像是有點緊張的動作。
"先熱身。"
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然後做一套短節目的完整模擬。你下周要開始準備編排的曲子了,先熟悉一下整套流程的體力分配。"
郁皎點頭。
她轉過身準備開始滑,但起步的那一瞬間她的餘光掃到他。
陳渡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落在她後頸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上,然後很快移開了,像被冰面上的反光刺了一下。
郁皎收回目光,開始壓步滑行。冰刀切過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迴蕩,一圈、兩圈,她的身體在慢慢發熱,但她腦子裡那個畫面始終沒有退場。
他露出來的脖頸、鎖骨上方那枚淡色的小痣、喉結滾動時的弧度。
那些細節像冰面上零散的碎光,一圈圈地繞著她的滑行軌跡,怎麼也甩不出去。
她滑完熱身的第五圈回到他面前。
他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低著頭看冰面上她剛剛劃出的弧線,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她回來了。
"前輩。"
他抬起頭。
目光對上的瞬間,郁皎看見他的眼底有一點和平時不一樣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像薄冰下方流動的水層,表面不動,底下在緩慢地轉著旋。
"熱身好了?"
"好了。"
他點了下頭,從口袋裡抽出雙手,往冰場中央滑過去。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的小臂擦過她的手肘。
像是無意的,又像是有意控制了一個極小的距離,剛好夠那層薄薄的布料碰到她訓練服的袖口,然後擦過去了。
那道觸碰像一星被風吹到冰面上的火星,灼熱而短暫。
郁皎攥了一下手指,然後跟上了他的背影,滑向冰場中央的那束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