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補課結束後,張老師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就走。
她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身看向郁皎,表情裡帶著一種斟酌過後的、不太好開口的神色。
"謝皎,你最近的狀態我跟你媽溝通過了。"
她說,聲音比上課時輕了一點,但那種輕不是溫柔,更像是一種不想惹麻煩的謹慎,
"你媽說她會跟你談談。"
郁皎靠在餐桌邊沿上,手裡攥著那支筆,指節微微發白。
"……好的。"
張老師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麼,拉開門走了。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的時候,郁皎低頭看著手裡的筆,筆桿上已經被她攥出了一層薄汗。
十點二十三分,周梅珍回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先看餐桌上的飯菜,直接走到郁皎面前,手袋往沙發上一丟,聲音像一把被擰緊的螺絲刀。
"張老師說你這周的補課全程走神,物理卷子錯了一半,數學大題三道只做對了一道。謝皎,你告訴我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郁皎低著頭。
她知道辯解沒有用,也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會被更強的聲音壓下去。
她沉默地站著,感覺到胸口那團熟悉的、沉甸甸的東西又開始往上涌,像冰面底下漲潮的水,一點一點地頂著她胸腔的隔膜。
"不說話?你倒是說說看,你每天晚上訓練訓練,補課補課,我花了這麼多錢請陳渡請張老師,你自己倒是給我松松垮垮的,你對得起誰?"
周梅珍的聲音在客廳里迴響,瓷磚地板把她的每一個字都反射得尖銳而清晰。
郁皎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你下周就要恢復正常上課了,落下的功課指望誰幫你補?我?我每天加班到十一點是為了什麼?你覺得我很閒是不是?"
周梅珍還在說。
她說了很久,從訓練談到學業,從贊助商談到未來,每一個詞都像冰錐一樣扎進郁皎的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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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皎站在客廳中央,手指攥著衣角,指甲陷進掌心肉里,用那一點刺痛來對抗胸口越來越重的壓迫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聽不見聲音的。
周梅珍的嘴還在動,音波還在撞擊她的耳膜,但那些話語的含義像被一層厚玻璃隔開了,只剩下嗡嗡的、空洞的振動。
她的視野邊緣開始發暗,指尖發麻,胸口像有一塊巨石在慢慢地、勻速地下沉,壓著她所有的呼吸和心跳。
最後周梅珍停下來,拿起沙發上的手袋,看了一眼手機。
"公司還有事,我回去加個班。你早點睡。明天早上我讓保潔阿姨過來打掃一下衛生,你別給人添亂。"
門關上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那盞孤零零的頂燈還在亮著,照得白色牆壁一片慘澹的光。
郁皎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二十分鐘。
胸口那團東西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像整個冰場的冰面都壓在她肋骨上方,每一口呼吸都需要用力推開那層無形的重量。
她的手指在發抖,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條小臂。
原主謝皎殘留的情緒在這一刻完全接管了她的身體。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仿佛被人拖進深水裡的窒息感把她整個吞沒了。
不是難過,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比悲傷更空洞、更冰冷的虛無感,像一個人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面上,腳下什麼都沒有,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白色的、持續擴散的空。
"……對不起……"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很小,像碎冰碰撞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對不起誰。
周梅珍、陳渡、張老師、原主謝皎、還是那個曾經在冰面上笑得那麼輕快的、十七歲的女孩。
但她一直在說,嘴唇機械地開合著,眼淚無聲地淌下來,落在瓷磚地板上,一滴一滴,像融化的冰水。
然後她走進了衛生間。
周五下午,陳渡在冰場等了四十分鐘。
他今天比往常來得早,換了鞋做完熱身之後坐在長椅上,看著入口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八點、八點一刻、八點半。
郁皎沒有出現。
他給她發了條消息。
"今天不來了?"
沒有回覆。
等了十分鐘他又發了一條。
"身體不舒服?"
還是沒有回覆。
陳渡盯著那個沉默的對話框看了幾秒,然後撥了她的電話。
嘟——嘟——嘟——無人接聽,轉到語音信箱。
他又撥了一次,依然無人接聽。
他放下手機,眉頭慢慢擰緊了。
他不是那種喜歡打探別人私事的人,但郁皎這周的狀態本來就不好,而她從來不缺席訓練,即使髖骨疼得走路都一拐一拐也會準時出現在冰場門口。
他翻出周梅珍的聯繫方式,撥了過去。周梅珍接得很快,聲音裡帶著工作場合特有的利落。
"陳教練?謝皎今天去訓練了嗎?"
陳渡沉默了一瞬。
"她沒有來。電話也不接。你知道她在家嗎?"
周梅珍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她在家啊。我今天上午讓保潔阿姨去打掃了,阿姨說她還在睡覺,我讓她別打擾——"
她的聲音頓住了,像是某種不祥的預感忽然攥住了她,
"你等等,我打個電話回去。"
電話被掛斷了。
陳渡坐在長椅上,手裡的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手機邊框。
三分鐘後,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周梅珍。
接通的瞬間,對面傳來的聲音完全變了——慌亂的、帶著顫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擊穿了。
"陳教練……保潔阿姨說、說她……謝皎她……她躺在浴室地上,手腕在流血……已經叫救護車了……"
陳渡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攥緊了。
"她有沒有意識?"
"我不、我不知道……阿姨說她叫不醒——"
陳渡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冰鞋都沒來得及換,踩著冰刀在塑膠地面上發出急促刺耳的摩擦聲。
"哪家醫院?"
"市一院,她——"
"我現在過去。"
他掛斷電話,一把扯開冰鞋的鞋扣,右腳蹬了兩下才抽出來,左腳半踩著鞋面就甩掉了。
運動鞋往腳上胡亂一套,連鞋帶都沒系就衝出了冰場大門。
那一晚他沒有回冰場。
冰場的燈在他身後亮了一整夜,場中央的冰面上還留著他下午滑出來的幾道弧線,在他走後慢慢結上了一層薄薄的、極細的浮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