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娜塔莉轉身就走，那銀灰色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淡，越來越小，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正在慢慢擴散、消散。
江北知道，這一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
「你等等！」
江北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急又響，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麼，嘴巴比腦子快，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等等」已經飄出去老遠，落在了娜塔莉的耳朵里。
她的步子頓了一下，背對著他，沒有轉身，但也沒有再往前走。
那微微側過來的耳朵，告訴江北——她在聽。
江北轉身就拍了一下雷文，那爪子拍在雷文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急切。
「跟我走！」
三個字，語氣像命令，動作像抓壯丁，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沒時間解釋了快上車」的緊迫感。
雷文被他拍得整個人——不對，整條狼往前踉蹌了一下，一臉懵逼地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問「幹嘛去」，就看到江北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他只好本能地跟在後面跑，四條腿倒騰得跟風火輪似的，邊跑邊喊：
「幹嘛去？去哪？你倒是說句話啊——」
江北沒有回答，只是跑得更快了，灰白色的身影在前面帶路，穿過灌木叢，越過枯樹幹，留下一串凌亂的爪印和一臉茫然的雷文。
「娜塔莉，你等等再走！等等我們回來！一定要等我們！」
江北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娜塔莉的耳朵里。
她愣在原地，看著那兩道一前一後、越跑越遠的背影
——前面那道銀灰色的跑得飛快，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後面那道灰白色的跑得跌跌撞撞，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像是在抗議。
兩匹狼，一前一後，一急一懵，很快變成了兩個小點，最後消失在了樹林的陰影里。
娜塔莉站在原地，尾巴輕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不知道江北那貨要去幹什麼。
但她還是等了，不知道為什麼，江北天然讓狼信任。
不是因為他有多可靠，不是因為他有多靠譜，恰恰相反——他看起來是那麼的不靠譜，那麼的沒心沒肺，那麼的不著調。
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乾乾淨淨的，讓娜塔莉忍不住停了下來，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自己！
等等！等等江北！
娜塔莉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她腦袋裡不知怎麼就回憶起與江北剛見面的時候，那隻殺狼……突然她的思緒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打斷了。
遠處，那片灌木叢後面，出現了兩個芝麻大小的小點。一灰一銀，一前一後，一路小跑著，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那兩隻小狼跑得很急，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叼著什麼東西，一晃一晃的，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
那兩個小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江北跑在前面，嘴裡叼著一隻兔子，油亮亮的，肥嘟嘟的，還冒著熱氣；
雷文跟在後面，嘴裡叼著一隻野雞，灰白色的毛上沾滿了泥巴，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受這個罪」的生無可戀。
兩匹狼顛顛地跑到娜塔莉面前，氣喘吁吁的，滿頭大汗的！
娜塔莉望著江北叼著兔子朝她跑來的模樣，恍惚間像是看到了什麼——那銀灰色的身影在陽光下奔跑，嘴裡叼著獵物，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連喘氣的節奏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那畫面和當時在灌木叢里初次看見他的影子重合了，像是時光倒流，像是命運打了個轉又回到了原點。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叼著一隻兔子，把食物往她嘴邊一放，然後退後兩步，用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快吃吧」的眼睛看著她。
只是那時候她餓得快死了，只想活命，顧不上別的，
娜塔莉的鼻子有些發酸。
江北跑到娜塔莉面前，這才慢了下來，從狂奔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快走，從快走變成穩穩噹噹地停在她面前。
他把嘴裡那隻肥美的、油亮亮的、還冒著熱氣的兔子放在娜塔莉面前，那動作很輕。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雷文，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的呢？交出來。
雷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是他想把嘴裡肥美的野雞多留一會。
他假裝沒看到江北的眼神示意，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遠處的風景，假裝在整理自己的毛髮，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江北見雷文這死出，臉一黑，也不廢話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伸爪子——搶！
那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准得像一隻捕獵的老鷹，雷文還沒反應過來，嘴裡的野雞就已經到了江北爪子裡，連個渣都沒剩下。
雷文嘴巴里空空的，眼睛瞪得溜圓，尾巴僵在半空中，整條狼都透著一股「你憑什麼搶我東西」的震驚和委屈。
江北把野雞往娜塔莉面前一放，然後拍了拍爪子，轉過頭，用一種「我替你做了決定你不用謝我」的表情看著雷文，那模樣說不出的欠揍。
雷文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江北在他那幽怨的小眼神的注視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開口：
「嗷嗚！行了行了！就當我欠你的！小氣吧啦的，又不是不還了！下次我保准還給你！」
雷文看著他這副「欠債的是大爺」的嘴臉，「哼」了一聲，尾巴不屑地搖了搖，那撇起的嘴角都快撇到天上去了。
「嗷嗚！你哪次還給我過？你欠我多少回了？上次的野雞還了？上上次的兔子還了？哪次不是「下次我還你」，然後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
每回都沒兌現，他雷文的帳本上，江北的名字已經記了滿滿好幾頁，連利息都滾了好幾圈，可他到現在連根毛都沒見到。
一想到這，雷文的嘴角就忍不住抽了又抽，那弧度都快抽到天上去了，整張灰撲撲的臉都扭曲成了一團。
他還真沒見過江北這麼厚臉皮的狼——欠債不還理直氣壯，搶東西搶得理所當然，還能一臉正氣地說出「下次我保准還給你」這種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