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看著面無表情的約瑟,不知怎麼,他感覺約瑟此刻難過極了。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淡淡的,冷冷的,卻像是一潭死水。
江北就是從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底下,看到了那些翻湧的、壓抑的、快要溢出來又被硬生生咽回去的東西。
他太了解約瑟了,了解他皺眉的方式,了解他沉默的方式,了解他難過的方式。這張面無表情的臉,就是約瑟最難過的時候。
江北的心裡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江北腦子一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短路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眾目睽睽之下」,全都被那團堵在心口的東西衝散了。
江北的尾巴從身側抬起來,那條銀灰色的、毛茸茸的、平時總是搖來搖去的尾巴,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輕輕地、緩緩地、超不經意的,拂過約瑟的下巴。
那動作又輕又柔,那毛茸茸觸感從約瑟的下巴傳上來,痒痒的,麻麻的,像是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輕輕划過。
江北這一掃,約瑟瞬間像是被點化了一般,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睜大,那道一直繃著的、撐著的、假裝沒事的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的爪子猛然伸出來,又快又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一把將江北攬進懷裡。
那力道又大又猛,像是要把江北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又像是在抓住什麼即將逝去的東西。
他把臉埋在江北的脖子裡,深深地、用力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江北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掙扎,沒有推開。
他只是趴在那裡,把下巴擱在約瑟的肩上,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約瑟的背。那動作又輕又柔,像是在說「我在這兒」,又像是在說「沒事的」。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北有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約瑟沒有說話,只是把江北抱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那聲音從江北的脖子裡傳出來,悶悶的,沙啞的,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上午還見好轉的……下午,就閉上了眼……還是送水的,兄弟發現的!」
約瑟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那條一直夾著的尾巴終於垂了下來,軟塌塌地搭在身側,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
江北心裡猛然一震,那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砸進了他的胃裡,砸進了他的心裡,砸進了他的骨頭裡。
那匹、以為會好起來的狼兄弟沒了?
明明,明明上午還見好轉,怎麼就……。
江北的腦子翁的一聲,不知怎的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睛突然一澀,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明明!明明,上午還好好的啊!」
江北喃喃自語著,像是在問約瑟,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的眼睛濕了,但沒有哭,只是紅紅的,就連尾巴不搖了,整條狼都透著一股茫然。
他明明知道那匹狼所謂的「好轉」是怎麼回事,明明知道那只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但是他並不想相信!
一旁的嘎嘎隱約聽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江北泛紅的眼眶,看著約瑟微微發抖的身體,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狼群,心裡那股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憋不住了。
他也顧不上什麼狼後不狼後的了,撲棱著翅膀飛到江北跟前,爪子抓著江北的毛,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張口就問:
「江北,你說的那匹狼兄弟,是不是又咳嗽又吐的?是不是咳得撕心裂肺,吐得昏天黑地?是不是吃什麼吐什麼,連水都咽不下去?」
江北來不及跟大家解釋嘎嘎的到來,他的腦子裡還轉著剛剛的事,還堵著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他抬起頭,看著嘎嘎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怎麼知道?」
「嘎嘎!我一路上看到了太多了!」
嘎嘎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沉重。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把那些在路上看到的、讓他心裡發毛的、覺得不對勁的事情,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嘎嘎這一開口,狼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就連江北也驚住了!
他和不遠處的雷文對視了一眼,看來他們猜測的並沒有錯!這確實不是普通的生病,這確實是——瘟疫。
這個詞沒有狼說出口,但每匹狼心裡都想到了。
空氣凝固了,那些灰狼、棕狼、黑狼,一個個像是被人點了穴,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瘟疫!那可是致命的瘟疫!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
唯有約瑟面部凝重地捶了捶眼帘。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低垂著,睫毛壓得很低很低,遮住了裡面翻湧的、複雜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緒。
他不是沒有猜到,從第一匹狼咳嗽開始,從那些草藥沒用開始,從那些症狀跟他知道的、聽過的、見過的都不一樣開始,他就猜到了。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道溝壑像是被刀刻出來的,深深地、死死地嵌在他額頭上,怎麼都抹不平。
江北看著約瑟,看著那低垂的睫毛,那擰緊的眉頭,那道一直繃著的、撐著的、假裝沒事的脊背。
他的心裡突然一咯噔。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他沒有等約瑟回答,因為他從那雙低垂的、壓得很低的、遮住了所有情緒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了答案。
約瑟早就猜到了,從第一匹狼咳嗽開始,從他皺眉頭開始,從他每天沉默不語開始。
他扛著所有狼的命,扛著這片領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