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此行的目的算是達到了。見到了江北,見他安然無恙,把該交代的事情也交代了,他便帶著家人回去了。
他本來就是為了族群的遷徙,才帶著全家提前出來探路的。
順道見見自己的老朋友,要是這邊合適,便帶著全族飛過來安家。江北有狼群護著,他有渡鴉族陪著,兩全其美。
奈何天不遂鳥願。
這裡不能待了——瘟疫來了,狼都要逃,何況是鳥。
他得趕緊飛回去,告訴族群此路不通,另尋他處。
這麼一來,他和江北剛見面就要分別了。
飛了那麼遠的路,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還沒待夠一天,又要說再見。
再加上親眼見到狼群那壯烈的一幕——那匹黑狼一頭撞死在老樹上,鮮血染紅了草地——嘎嘎站在江北的肩膀上,翅膀發抖,嗓子發緊,眼眶酸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些堵在嗓子眼裡的「我捨不得你」、「你要保重」、「我一定會回來的」,全都攪在一起,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亂七八糟的,找不到頭。
他的翅膀在發抖,爪子緊緊抓著江北的毛,整隻鳥都透著一股「我不想走」的倔強。
嘎嘎哽咽住了,眼眶紅紅的,鼻頭酸酸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連呼吸都費勁。
一旁嘎嘎的媳婦輕輕地用喙理了理嘎嘎的毛髮,從頭頂理到後背,從後背理到翅膀,那動作又輕又柔,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安慰。
嘎嘎被她理得慢慢平靜下來,那口堵在嗓子眼裡的氣終於順了一些。
他用嘴啄了啄自家媳婦,然後轉過頭,看著江北。
「嘎嘎,江北,我要走了!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嗚嗚嗚!」
嘎嘎的聲音里夾雜著掩蓋不住的的哭腔,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堂堂一隻做了爸爸的渡鴉,此時哭得嘰里呱啦的。
那叫聲隨著哭泣帶來一種莫名的驚悚感。讓周圍的群狼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一隻渡鴉哭成這樣,他們沒見過,也不想再見第二次。
也虧得江北並不嫌棄。他只是耷拉著尾巴,那條銀灰色的、毛茸茸的尾巴軟塌塌地垂著,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
他的耳朵貼著,眼睛紅紅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也捨不得」的沉默。
他低下頭,用腦袋輕輕地、慢慢地頂了頂嘎嘎。
這一頂可是不得了了?嘎嘎被他頂得身子一晃,眼淚掉得更凶了。
「別哭了!我們又不是不見了。」
江北的聲音帶著傷感,他的尾巴耷拉著,耳朵貼著,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也捨不得」的沉默。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嗓子眼裡的酸澀咽下去,然後咧開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可得好好的,別把自己吃太胖,否則下次再見的時候我可就認不出你來了!」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股子「我在開玩笑」的刻意,又帶著一絲「你一定要好好的」的叮囑。
嘎嘎上下打量了一圈江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從江北的臉看到他的脖子,從脖子看到他的肚子,從肚子看到他的屁股,然後,他的眼淚瞬間止住了。
他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整隻鳥都透著一股「你在逗我」的不可置信。
「嘎嘎!到底是誰快胖得認不出來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一股子「你還好意思說我」的控訴,他的翅膀指著江北的肚子,那隻爪子指著江北的屁股,整隻鳥都透著一股「證據確鑿」的篤定。
江北的臉「唰」地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確實圓了;又看了看自己的屁股——確實大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說點什麼,想反駁,但他看著嘎嘎那雙寫滿了「我早就看出來了」的眼睛,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悻悻地搖了搖尾巴,把那句「知道就行了」咽回肚子裡,又把那句「其實不用說出來的」也咽回肚子裡。
嘎嘎看著他這副心虛的模樣,噗嗤一笑。
他朝著江北扇了扇翅膀!
「放心吧!我們會再見的!」
嘎嘎的聲音從翅膀底下傳出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寫滿了「我一定回來」的承諾。
「我得趕緊走了了!我還要回去跟同伴炫耀呢!我兄弟出息了!當上狼後了!」
嘎嘎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來,又響又亮,帶著一股子「我驕傲」的得意,又帶著一絲「你們誰有我兄弟厲害」的炫耀。
他的翅膀扇得更歡了,尾巴翹得更高了,整隻鳥都透著一股「我好有面子」的滿足。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預演了——飛回族群,落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翅膀一收,下巴一抬,用那種「你們聽好了」的語氣,把江北的事跡添油加醋地講一遍。
江北嘴一抽抽,整條狼都不好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嘎嘎這張嘴靠不住!
什麼「跟同伴炫耀」,什麼「我兄弟出息了」,什麼「當上狼後了」——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臉往哪兒擱?他江北的一世英名,豈不是要毀在這隻鳥嘴裡?
江北心裡那叫一個急,那叫一個慌,那叫一個「你丫的給我閉嘴」。
他的後腿猛地蹬地,整條狼像一支離弦的箭,「嗖」地一下竄了出去。
只是他太急了,太慌了,太想追上嘎嘎了,結果前爪絆後爪,平地裡頭摔了一個踉蹌,整條狼往前一栽,差點沒摔個狗吃屎。
他的爪子在地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痕跡,泥土翻飛,草屑四濺,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然後直直地朝著嘎嘎追了過去。
一邊追一邊喊,那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股子「你等等」的急切,又帶著一絲「你給我回來」的威脅。
「等等,那個,那個,嘎嘎!你先別急著走呢!其實這個事就不用說了!也沒什麼好炫耀的!哎!等等!等等聽我把話說完呀!」
他的尾巴翹得高高的,耳朵豎得直直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必須阻止他」的決絕。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光輝事跡」傳揚到各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