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某一處，十幾頭狼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音，離開了自己熟悉的領地。
他們背井離鄉，帶著已去夥伴的希望，連夜趕路，去尋找新的家園。
夜色沉沉，月光慘澹，他們的影子在樹林間忽明忽暗，像一串流動的灰色幽靈。
就在他們奔波的時候，一隻銀狼突然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嗷嗚！淦，前面，前面那是狼嗎？」
那隻銀狼不是江北還是誰？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尾巴翹得高高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的震驚。
「停！」
就在這時，狼王約瑟突然當機立斷地止住了群狼前進的腳步。
那聲音十分強勁，像一把刀，劃破了夜的寂靜。
眾狼們瞬間停下了腳步，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只有江北光顧著看前面的「怪物」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他的後腿還在往前蹬，前腿還抬在半空中，身子還在往前傾，然後直直地撞進了約瑟的懷裡。
那一下不輕不重，剛好能把一匹走神的狼撞回現實。
而眾狼早就見怪不怪了，根本沒當回事。
灰狼們把臉別過去，棕狼們低下頭，黑狼們假裝在舔爪子。
這種事情，一天發生好幾回，看多了眼睛疼。唯有他的好兄弟雷文，擺出一臉不認識江北的模樣，把臉別過去，還用爪子捂了捂眼睛。
那表情，那姿態，那「我跟這貨沒關係」的決絕，活像一個在大街上被傻子認領的倒霉路人。
雷文表示，跟江北做朋友，真丟狼的面。一天天的，不是在犯傻，就是在犯傻的路上。
他雷文這輩子，怕是洗不清了。
他的尾巴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那幅度不大，但確實晃了，像是在說「算了，習慣了」。
約瑟十分自然地接住江北，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排練過無數次，又像是本能反應。
他的爪子輕輕按在江北的肩頭，穩住那匹還在往前沖的小銀狼，然後抬起頭，眼神透過樹幹，在黑暗的夜晚看向前方。
月光慘澹，照在那片空地上，照在那幾道搖搖晃晃的身影上。
那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四五隻狼，即便是在夜裡也在嘔吐著，黃綠色的液體從他們嘴角淌下來，滴在地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
他們的身體在發抖，他們的眼睛深陷，他們的毛髮打結，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已經不行了」的絕望。
在黑夜裡，他們發出一陣陣難挨的悲嚎，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食他們的內臟。
那聲音在空曠的森林裡迴蕩著，聽得狼後背發涼，頭皮發麻。
此時此刻，他們的模樣哪裡還像一隻狼？
那分明是披著狼皮的怪物——眼睛空洞無神，嘴角掛著污物，身體瘦得只剩骨架。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具具會動的屍體，又像是一個個被詛咒了的幽靈。
四五隻狼，也算是一個小狼群了，就這樣全軍覆沒。
都不用猜了，他們是活不成了。
從咳嗽到嘔吐，從嘔吐到消瘦，從消瘦到這一步，他們走得比影月狼群更快，更慘，更讓人心寒。
他們也曾是這片森林的主人，也曾追過獵物、占過地盤。
如今他們只是一堆還在喘氣的肉，等死，熬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倒下。
頓時，影月狼群的群狼們倒吸一口氣，那聲音又齊又響，像是有人在他們中間點了一顆炸彈。
群狼們的瞳孔收縮了，嘴巴張開了，尾巴夾的更緊了。
更有甚者嚇得一連後退了幾步，爪子踩在枯枝上，發出「咔嚓」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們不是沒見過死亡，不是沒見過病狼，不是沒見過那兩匹倒下的兄弟。
但那是他們自己的狼群，一匹一匹地倒，一天一天地熬，他們還能承受。
可眼前這個是一整個狼群，四五隻狼，全部，沒有一個站著的，沒有一個健康的，沒有一個還有力氣抬起頭看他們一眼。
他們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影月狼群可能的樣子。
如果他們沒有走，如果他們沒有當機立斷地搬離，如果約瑟沒有做出那個決定——他們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他們不想想像，也不敢想像。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還在嘔吐的、還在嚎叫的、還在等死的同類，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來。
「走！」
約瑟當機立斷髮了話。
一瞬，群狼們這才回了神，群狼們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片煉獄似的土地。
他們跑過灌木叢，跑過小溪，跑過那片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
他們的爪子在草地上踩出凌亂的痕跡，他們的尾巴夾得緊緊的，他們的耳朵貼得低低的，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我要離開這裡」的瘋狂。
他們瘋狂的向前奔跑著，生怕瘟疫長了腳，從後面追上來，纏住他們，拽住他們，把他們也變成那副樣子。
一直到太陽升起來，陽光灑在大地上，他們才猛然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那金色的光芒穿過樹梢，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揉他們的背，又像是在說「沒事了」。
他們終於覺得從煉獄回到了人間。
那片黑暗的、充滿悲嚎聲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森林，被他們甩在了身後，越來越遠，遠到看不見，遠到聽不見。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條流動的、灰色的、充滿生命力的河，在這片金燦燦的、暖洋洋的、充滿希望的土地上，緩緩地流淌著。
而此刻的他們已經筋疲力盡，紛紛像是沒了骨頭一般，癱在了草地上。
他們四仰八叉地躺著，肚皮朝天，四條腿隨意地攤開，活像一張張被揉皺的灰色毛毯。
他們跑了整整一夜，從月亮升起來跑到太陽升起來，從黑暗跑到光明，從恐懼跑到平靜。
他們的腿在發抖，他們的心在狂跳，他們的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些畫面——那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狼，那些還在嘔吐的狼，那些發出悲嚎的狼。
他們忘不掉，但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了。
白天趕路，晚上找地方休息，不敢停，不敢慢，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