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兩天了。
影月狼群這兩天可是不好過,尤其是到了晚上。
白天好歹有太陽照著,有光,有風,有那些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讓人覺得這世界還沒那麼糟。
可一到晚上,月亮升起來,星星亮起來,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也跟著冒了出來。
大家沉默著,誰都不說話。群狼們都蜷縮著,耳朵豎得直直的,捕捉著那邊的每一絲動靜。
他們輪班守夜,眼皮打架了也不敢閉,生怕自己一睡著,第二天醒來就少了一個兄弟。
他們的眼睛紅紅的,熬的。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三匹狼燒了兩天了,燒得滾燙。他們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盞盞快要熄滅的燈,風一吹就可能滅了。
群狼們不敢閉眼,怕自己一閉眼,那燈就滅了;怕自己一睡著,就再也聽不到他們的呼吸聲了;怕第二天早上醒來,草地上又多了一具冰冷的身體。
那些天晚上,大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挺過去的。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困了,也許是那些繃著的、撐著的、假裝沒事的神經終於斷了。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說「沒事了,又是新的一天」。
江北抬頭看了看剛蒙蒙亮的天。那天空灰濛濛的,像被人潑了一層洗筆水,東一塊西一塊地亮著。
他抬起爪子,如同糙漢一般胡亂地擼了擼自己的毛髮,那副絲毫不在意自己形象的模樣,活脫脫一個野人,哦不,野狼。
毛髮被他擼得東翹一撮西歪一片,跟雞窩似的,亂得不像話。
但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又認真到讓人忍不住想笑。
也虧得江北長得十分體面討喜,那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張喜慶的臉上即使沒有表情也帶著幾分笑意,那身銀灰色的毛髮即使亂成雞窩也還是泛著柔和的光澤。
即便是這懶散大漢模樣的動作,在他身上也絲毫不覺得臭臭的,反而——反而格外呆萌。像一隻剛睡醒還在犯迷糊的小狗,讓人看了想笑,又想揉一把。
這讓剛醒的雷文恍惚間覺得,王看上江北也不是沒有到底了!
「王的眼光,不愧是王的眼光。」
雷文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雖然這話從自己嘴裡冒出來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但大體也就是那個意思!
他盯著江北的背影,盯著那身被擼得亂七八糟卻依然泛著光澤的銀灰色毛髮,盯著那條輕輕晃動的尾巴,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好巧不巧的,這道目光讓約瑟看了個正著。
「咳咳!」
那聲音不重不響,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雷文一聽到那聲咳嗽,整條狼像是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從尾巴尖涼到耳朵根,寒毛根根豎起。
他的目光「嗖」地收了回來,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又像做賊被人發現時的條件反射。
眼睛盯著地面,盯著那幾根被踩斷的枯草,盯著那幾顆還掛著露水的石子,就是不敢往江北的方向看,更不敢往約瑟的方向看。
他心虛,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心虛什麼。
他只是在看兄弟,只是在感慨王的眼光,只是在想那些有的沒的——沒做虧心事,沒挖王牆角,沒打江北主意。
雷文這些做賊心虛的動作,讓約瑟更加不滿了。
那灰狼的目光明明落在江北身上,那眼神里有感慨,還有一絲連雷文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約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睛暗了暗,睫毛壓得很低,遮住了裡面翻湧的情緒。
也就在他走神的時候,江北早就走到了那三頭病殃殃的狼兄弟旁邊。
他的爪子抬了起來,伸出毛茸茸的爪墊,輕輕地探向其中一匹狼的額頭就在江北的爪子即將碰到那匹狼額頭的瞬間,約瑟的聲音猛然炸開。
「嗷嗚——你在幹什麼?」
那聲音罕見的急迫,語氣里的緊迫和警告,像一把刀,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江北的爪子僵在半空中,整條狼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動不動。
而那些原本還沒醒的狼兄弟們,瞬間就被王那急切的吼聲給驚醒了。
群狼們齊刷刷地站起來,尾巴夾緊,身體壓低,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敵襲」的緊張。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不是瘟疫追了上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狼倒下了。
江北抖了抖,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驚嚇。他轉頭不解地看向約瑟,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幹嘛」,寫滿了「我怎麼了」,寫滿了「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淦!這是咋了?自己這是犯了天條了不成?
他就是想摸摸那幾匹狼的額頭,想看看他們燒退了沒有,他沒想幹什麼壞事,沒想偷吃東西,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
「我來!」
約瑟二話不說地越過江北,那步子又大又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又像一陣刮過草地的狂風。
似乎生怕晚一步,江北的爪子就伸上去了。
這可不是什么小事,要是真確定了是瘟疫,那可就——不是普通的發燒,那爪子一旦碰上,萬一那匹狼身上還殘留著什麼,萬一那東西會傳染,萬一江北也被感染了——約瑟不敢想了。
他不能讓小銀狼承擔這樣的風險,不是小銀狼承擔不起,是他自己害怕,是他承擔不起。
群狼們看著王左右查看著,一會兒用鼻尖碰碰這匹狼的額頭,一會兒用爪子撥開那匹狼的毛髮,一會兒低下頭聽聽他們的呼吸。
那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在拆一顆炸彈,又像是在確認什麼重要的事情。
群狼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的一舉一動,耳朵豎得直直的,捕捉著那邊的每一絲動靜!
他們心裡那叫一個提心弔膽,像是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他們等那個答案,等王開口,等那三個字——「不燒了」。
他們等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終於等到了。
直到王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眾狼那提著的氣還沒有放下。
但沒有狼歡呼,沒有人叫好,沒有人鬆一口氣。
不是他們不想放下,是覺得很不真實。
「快!快讓我掐掐,看看這是不是真的!」
江北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股子「我需要確認」的迫切,又帶著一絲「我怕這是做夢」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