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那匹病狼身邊,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了另外兩頭狼身邊,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他們的額頭——還是燙的。
好傢夥,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
剩下的兩頭狼也燒得不輕,整條狼蜷縮著,呼吸急促,身體微微發抖。
約瑟的尾巴垂了下來,耳朵貼了下來,整條狼都透著一股「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的沉重。
「都發燒了。」
約瑟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不重,不響,甚至可以說是很輕,但那四個字落在在場每一匹狼的耳朵里,一瞬間像是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群狼們都倒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又齊又響,像是在替他們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完了」配音。
這無疑是雪上加霜了。
他們跑了這麼多天,從一片森林逃到另一片森林,從黑暗逃到光明,從恐懼逃到麻木。
他們以為那些惡夢已經被甩在身後了,以為那些悲嚎聲再也聽不見了,以為那片煉獄再也回不去了。
可這三匹倒下的狼,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臉上,把他們從「我們安全了」的幻覺中抽醒。
他們不知道這三匹狼是單純的發燒還是瘟疫,是累倒了還是被感染了。
他們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問題,轉得他們頭暈眼花,轉得他們後背發涼。
要是單純的發燒,那還有活的可能。餵點草藥,休息幾天,扛過去就好了。
可要是瘟疫——他們都不敢想了。
他們已經犧牲了兩匹狼了,他們的身影還刻在每匹狼的記憶里,那些咳嗽聲、嘔吐聲、悲嚎聲,還在他們耳邊迴蕩。
他們不能再失去兄弟了,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誰倒下了,不能再經歷那種「幫不了、救不了、只能看著他們死」的無力了。
但是無論如何,這三頭狼他們是不可能丟下不管的。
這是他們的兄弟,是一起跑了這麼遠的路、一起從煉獄裡逃出來的同伴。
不過,跑了這些天的路了,他們這兩天也並沒有再見到之前那如煉獄一般的情景了。
沒有悲嚎聲,沒有嘔吐的狼,沒有那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同類。
森林變安靜了,空氣變清新了,陽光變暖了。
說不定,說不定他們已經逃離瘟疫區了。
說不定那些可怕的、帶走了一條又一條生命的東西,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了。
說不定倒下的那三頭兄弟只是累到了呢?只是太累了,只是需要休息,只是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終於憋不住了,從身體裡冒了出來。
不是瘟疫,不是那個讓他們聞風喪膽的東西,只是普通的發燒,只是普通的疲憊。
群狼們也這樣安慰自己。他們需要這個「說不定」,需要這個希望,需要這個讓他們還能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嗷嗚——我們停兩天!」
約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群狼們先是一愣,然後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不敢吐出來的、怕一吐出來就會泄了氣的氣,終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他們的腿不抖了,心不慌了,尾巴不夾了。
他們把心放回了肚子裡,狼王一發話,他們就相當於有了主心骨一樣,放下心來!
而在離影月狼群不遠處的另一處,瓦西里正帶著他的狼小弟們逃命似的往影月狼群的大部隊這邊趕。
他們的毛髮凌亂,眼神驚恐,逃竄般的前進著。
他們的身後,是那片他們曾經占領的、引以為傲的、打了好幾次仗才搶下來的領地。
現在那片領地已經不能待了,瘟疫來了,狼倒了,死的死,逃的逃。
瓦西裡帶著僅存的幾個小弟,拼了命地往前跑,他們不知道那裡還有沒有狼,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病死的病狼,不知道自己是去逃命還是去送死。
但他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只能跑,往那個方向跑,往那唯一還有希望的方向跑。
時也命也。
要不是影月狼群病倒了三個,他們或許並沒有什麼交集。
約瑟會帶著他的狼群繼續往北走,瓦西里會帶著他的殘兵敗將往北逃。
兩條平行的線,永遠不會相交。
可偏偏那三個狼兄弟病倒了,不過那也僅僅只是如果。
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這些不提,先說瓦西里。
他這陣子過得著實不怎麼樣!
先是狼群里莫名其妙染上了瘟疫,咳的咳、吐的吐,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從上一場大戰中恢復元氣,好不容易才把領地擴大到讓他滿意的規模,好不容易才讓那些小弟們重新對他服服帖帖。
現在倒好,瘟疫一來,什麼都沒了。
他捨不得那些領地,那是他用爪子一寸一寸打下來的,是他用牙一口一口咬回來的,是他在這片森林裡立足的根基。
他其實也知道這並不是什麼長久之計,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只是他猶豫了。
就這一猶豫,又讓他損失了好幾個小弟。
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兄弟,那些在他一聲令下就敢往前沖的狼,一個接一個倒下。
瓦西里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終於怕了。
他瓦西里什麼時候怕過?跟約瑟搶地盤的時候沒怕過,被影月狼群打得落花流水的時候沒怕過,帶著殘兵敗將東躲西藏的時候也沒怕過。
可現在他怕了,不是怕約瑟,不是怕死,是怕他的狼群沒了,怕他辛辛苦苦攢下的這點家底全搭進去,怕他最後連一個跟著他的兄弟都沒有。
他不敢再猶豫了,再猶豫他怕連他自己的命都能搭進去。
領地沒了可以再搶,小弟沒了可以再招,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我們再等等」咽回肚子裡,帶著僅剩的幾個小弟,頭也不回地跑了。
不過他們這些逃出來的,比影月狼群好的一點,就是只剩下身體素質強的了。
畢竟是經歷過優勝劣汰之後的狼,那些體弱的、生病的、扛不住的,都留在了那片被瘟疫籠罩的領地里,再也不會跟著他們跑了。
剩下的這幾個,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皮糙肉厚、跑起來像陣風似的。
饒是這樣,經過了這些天逃命似的奔波,瓦西里狼群也沒逃過被屁崩似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