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匹影月狼群的灰狼先是一頓,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指令。
他們都已經準備好了,爪子收緊了,身形壓低了,呼吸都調到了撲擊前最平穩的節奏,就等著約瑟一聲令下撲上去了!
結果呢?結果他們的王竟然在這個當口叫停?
兩匹灰狼面面相覷,彼此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
他們並不明白狼王的意思。
要是換作以前,這種鬼鬼祟祟摸到影月狼群營地附近的外來狼,早就被按在地上躺板板了,別說留活口,連跑的機會都不給。
可現在——王竟然就這麼放過他們了?
不攆?不抓?不審?就這麼任由他們蹲在灌木叢旁邊繼續探頭探腦?
他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足足有兩三息,才慢慢地把收緊的爪子鬆開、把壓低的身形抬起來、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入了灌木叢的陰影里,全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雖然滿肚子疑問,可狼王自有決斷,這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事情。他們只需要聽令行事就好了。
……
夜已經深透了。領地里鼾聲此起彼伏,群狼們各自蜷縮在草墊上,睡得七歪八扭,尾巴偶爾在夢裡輕輕掃一下地面。
安塞爾從領地邊緣爬起來的時候,步子還帶著剛醒來的遲鈍,眼皮沉沉的,視線也有些模糊。
他只是被一陣尿意催醒了,迷迷糊糊地走到營地外一棵老樹後面解決了生理問題,又拖著步子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腦子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個亂糟糟的夢。
他走過自己睡覺的那塊草地,爪步聲沒有停,下意識地、像這幾天養成的習慣一樣,往旁邊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就在他右側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那裡應該趴著一匹銀灰色的狼,睡覺時呼嚕聲不大不小,偶爾還會咂吧兩下嘴,翻個身把腦袋埋進尾巴里,安靜又暖和,是他每天晚上都能感受到的熟悉存在。
可此刻那片草墊上只有被壓過的痕跡,草葉微微彎著,殘留著一點餘溫,但那匹銀灰色的狼不見了。
安塞爾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種剛醒來時的迷糊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去一樣,"唰"地消散得無影無蹤,整匹狼在一瞬間徹底清醒了。
他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目光在那片空的草墊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片草地確實是空的,那匹銀灰色的、毛茸茸的、睡覺時會往他這邊滾半圈的哥哥,確實不在那裡。
哥哥呢?
安塞爾的眉頭擰了一下,腦袋微微偏轉,目光朝營地另一側約瑟慣常睡覺的位置掃去!
果不其然,那片黑狼睡覺的地方也是空的。
只有幾根黑色的毛還黏在被壓實的草葉上,昭告著這裡曾經趴過某匹大黑狼,只是現在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安塞爾蹲在原地,深褐色的眼睛裡那層剛醒時殘餘的朦朧水光迅速沉澱了下去,瞳孔漸漸收窄,那一絲模糊也變成了清晰的冷光。
不用猜,不用想,他甚至不需要轉頭再確認第二遍!
江北一定是被約瑟那個討厭的傢伙給帶走了!
這幾天下來,這種事的頻率高到他連"是不是"這種疑問都省了,直接默認"一定是"。
他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輕輕拍了一下,不重,卻帶著一種被反覆觸發後漸漸積累起來的沉默。
每一次都是這樣。
約瑟那個傢伙,仗著自己狼王的身份,仗著夜色掩護,仗著江北睡覺時警惕性極低,每天都要把江北從狼群裡頭叼走,叼到他根本找不到的角落裡。
每次第二天早上看到江北回來,安塞爾的鼻子都能精準地捕捉到那層鋪天蓋地的、屬於約瑟的濃重氣息,從頭到腳每一根毛都被那匹大黑狼的味道蓋得嚴嚴實實。
而江北走路的時候,後腿明顯有些發軟,步子拖沓著,耳朵尖紅紅的,看到他的時候還總要心虛地別開視線,乾笑著打哈哈。
鬼都能猜出來他們到底幹了什麼。
安塞爾的嘴角抿了一下,那弧度壓平了又鬆開,像是一根弦被撥了一下又被迅速摁住。
他太清楚了!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聞得到,什麼都看得穿,可他偏偏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單純的、"我只是個需要哥哥照顧的弟弟"的模樣!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哥哥在他面前放鬆下來,毫不顧忌地讓他靠近、讓他靠在肩膀上、讓他抱一抱。
安塞爾的睫毛垂了垂,那層暗金色的光在眼底閃了一瞬又隱去。
安塞爾趴在江北那塊空蕩蕩的草墊上,把臉埋進殘留著哥哥餘溫的草葉里,尾巴搭在鼻尖上,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像前幾次一樣,輾轉反側地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天亮,等江北拖著一身約瑟的味道、紅著耳朵尖回來,然後他再裝出剛睡醒的樣子,軟軟地喊一聲"哥哥,早呀"。
可這次,他不知道為什麼,並不想等了。
安塞爾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那層暗金色在瞳孔深處靜靜亮著,像兩簇不會搖曳的火。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沾著的草屑,偏過頭,朝著約瑟慣常帶江北去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邁開了步子。
……
約瑟算著時間。他蹲在營地邊緣一處隱蔽的高地上,目光越過沉沉的夜色,看向遠處那片安靜得反常的灌木叢。
按照那四匹狼的動向,他們應該是在後半夜動手。
以他們的效率,再慢也該得手了。
現在天色已經從墨黑轉向深藍,東邊的天際線隱約泛著一絲極淡的灰白色,眼看就要天亮了。
狼群里並沒有傳出什麼異常的動靜。沒有掙扎聲,沒有叫喊聲,沒有狼被驚醒後四處奔跑的混亂。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約瑟斂了斂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弱的晨光里浮動著一層難以名狀的光。
看來,安塞爾已經被那四匹狼給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