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情在那一瞬間忽然好了起來,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被人輕輕搬走了一角,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他終於不用再看著那匹綠茶狼動不動就往江北肩膀上靠了,不用再聽他用那種軟綿綿的語氣叫"哥哥"了,不用再每天早上看到江北因為那個臭弟弟而分神了。
他的耳朵甚至不自覺地微微朝前轉了一下,尾巴尖也極其輕微地、幾乎是本能地晃了一晃。
可那一瞬間的輕鬆只持續了片刻,便像被什麼扎了一下似的,驟然收住了。
約瑟的尾巴僵在了半空中。
因為他想到了江北。
想到了自家老婆每天早上醒來發現安塞爾不見了之後的表情!
如果江北知道是自己袖手旁觀,知道是他眼睜睜看著那四匹狼把安塞爾帶走了,江北會怎麼想?
那雙總是亮晶晶地看著他的眼睛,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帶著信任和依賴看向他?
如果安塞爾死了呢?
如果那匹叫澤弗的狼王不只是想抓安塞爾回去,而是打算把他弄死、或者折磨他、或者更糟——那江北會怎麼樣?
江北是不是會恨他一輩子?
恨他明明有機會救安塞爾卻選擇了沉默,恨他因為一己私慾就放任親弟弟落入敵手,恨他連提都不提一句、連勸都不勸一聲,就這麼讓安塞爾消失了。
約瑟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那股剛剛湧上來的快意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沉的東西從心底翻湧上來,緩慢而沉重地壓住了他的胸口。
他的耳朵慢慢往後壓了壓,尾巴也垂了下來,整匹狼蹲在高地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那片開始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蠢決定。一個可能會讓江北難過的決定。
約瑟站起身,朝著那四匹狼撤退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他的速度很快,從蹲踞到躍起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四隻爪子落地時帶著明顯的急促,踩碎了地面上幾片乾枯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脆響。
晨風從他耳邊掠過,把他的黑毛向後拂開,露出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微微抿緊的嘴角。他只來得及在心裡掠過一句話:希望還來得及。
然而實際上約瑟並沒有走多遠就停了下來!
就在前方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個銀灰色的身影正朝著他慢慢走來!約瑟的瞳孔猛然一震。
……
江北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他好像去了"遊樂場",並且還極其幸運的坐上了"過山車"。
那玩意兒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會兒把他拋到半空中,一會兒又猛地往下墜,顛得他五臟六腑都在肚子裡翻跟頭,整匹狼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斷翻滾的木桶里,轉得他眼冒金星、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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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不行了。
江北在心裡拼命地想。這個夢做得也太真實了吧?
他感覺自己真的在被什麼東西扛著跑,而且速度還不慢,顛簸的程度比過山車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肚子貼著某種毛茸茸的、在劇烈晃動的背脊,能聽到周圍有細碎的爪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能聞到空氣里混雜著陌生的泥土味!
這過山車怎麼連氣味都模擬得這麼逼真?這夢什麼時候才能醒?
然後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聚焦的那一瞬間,視野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大片棕色的、正在劇烈晃動的毛皮。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以仰面朝天的姿勢被什麼東西馱著快速移動!
準確地說,他是被一匹棕色的狼扛在背上的!
那匹棕狼跑得飛快,每邁一步他的肚子就跟著顛一下,一下接一下,把他的胃顛得像一個被反覆搖晃的皮水囊,裡面的內容物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了。
江北張了張嘴,那聲"你們是誰"還沒來得及出口,胃裡那股翻湧已久的浪潮終於衝到了喉嚨口——
"嘔~"
江北這一吐,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
角度精準,時機恰當,力度適中,不偏不倚地、結結實實地、從頭到尾地澆了底下那匹棕狼一後腦勺加一後背。
那酸酸的、帶著沒消化完的肉糜味道的液體,像一道小型的銀色瀑布,從棕狼的耳根處開始流淌,順著脖頸漫過肩胛,沿著脊背一路蜿蜒到尾巴根,
整匹棕狼從腦門到屁股瞬間換了個"顏色",棕色毛皮上掛滿了帶著草葉碎末的黏糊糊的東西,在晨光下甚至還閃著亮晶晶的光澤。
最慘的當屬那匹棕狼。
他原本正邁著四條腿飛奔,心裡還美滋滋地盤算著"等把銀狼帶回去王肯定要誇我",結果後腦勺忽然一陣溫熱,緊接著一股酸腐的氣味順著他的頸毛流了下來,黏糊糊濕答答地貼著他的皮毛往下淌。
他整匹狼當時就僵了,四條腿差點沒同步絆在一起,腳步猛地踉蹌了一下,差點把背上扛著的江北給甩出去。
棕狼的瞳孔瞬間放大了數倍,整張臉寫滿了"我這一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的茫然和崩潰。
他張著嘴,連跑都忘了跑,就那麼僵在原地,後背上那股溫熱的液體還在緩緩往下流,一路流到他的尾巴尖,"吧嗒"一聲滴在地上,留下一小攤暗色的痕跡。
棕狼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那攤液體,又艱難地扭過腦袋往自己後背上看了看,
雖然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後背,但他能聞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剛被從江北肚子裡吐出來的味道,那味道簡直比腐爛了三天的兔子還要刺激。
旁邊同行的三匹狼也都跟著停了腳步,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棕狼背上那片狼藉,
然後又同時又十分默契的默默地、極其一致地往旁邊退了一小步,像是怕自己也被牽連進去。
棕狼站在原地,渾身上下的毛都在微微發抖!
他的眼神從茫然轉向了委屈,又從委屈轉向了絕望,最後他抬起頭,仰面看著天邊剛亮起來的魚肚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帶著哭腔的哀嚎:
"嗷嗚——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江北趴在他背上,吐完之後只覺得胃裡舒服了不少,頭暈也緩解了幾分。
他用爪子抹了抹嘴角,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圍!
陌生的樹,陌生的三匹狼,以及身下這匹被他吐了一後背的棕色狼!
他徹底清醒了。
"……"
江北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棕狼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爪子上殘留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心虛地問了一句,
"那個……不好意思啊,你還好吧?"
棕狼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委屈和悲憤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江北默默地閉上了嘴,又把臉別開了。算了,這個問題,好像確實不該問。
他默默地想:這應該不是夢了。夢裡的過山車不至於吐完之後還有人用這麼幽怨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