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啾!阿……阿,啾!"
江北那張喜慶的臉猛地一皺,整匹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烈地搖晃了一下,然後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炸了出來。
那噴嚏的力度之大、範圍之廣、穿透力之強,簡直是江北這輩子打過的所有噴嚏中的佼佼者——
它帶著一股銀灰色小狼特有的、混合著草葉味氣流,呈扇形狀朝著正前方精準地噴射出去,差一點點就打到了雷文的臉上。
雷文的臉抽了抽,那抽動的幅度大得像是有人在用鉗子把他臉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拎起來又放下去。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避險動作!
幾乎是在江北那個"啾"字落地的同一時刻,雷文整匹狼已經乾淨利落地往旁邊挪了三個身位,
那速度快得像是一匹被踩了尾巴的貓,落地的時候連爪印都沒有歪一絲。
他甚至還順勢轉了個身,把腦袋偏到了另一個方向,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是排練過幾百遍一樣。
江北揉了揉發酸的鼻子,因為噴嚏而泛紅的眼角還掛著一點濕潤,他看著雷文那副"我躲得飛快"的模樣,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聲音裡帶著一絲因為鼻子不通氣而顯得瓮聲瓮氣的委屈:
"嗷嗚!不就打個噴嚏嗎!至於躲那麼遠嗎?"
他說著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發出一聲響亮而清晰的"吸溜",然後整匹狼縮成一團,尾巴耷拉著,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我好難受我感冒了"的可憐模樣。
他在心裡默默地罵了一句:
淦!鬼知道狼也會感冒啊!
他在這個世界待了這麼久,自認為已經適應了狼的身體,結果一個噴嚏告訴他——不,你還沒有。
該生病的時候你一樣得生病。真難受!
雷文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那白眼翻得又圓又標準,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大半圈,帶著一種"你還問我為什麼躲"的無奈和"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的控訴。
他側過身,用爪子抹了一把自己臉上並不存在的、但差點就存在的空氣,然後開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三分"你居然還問"的嫌棄:
"嗷嗚!我再不躲著點,你那鼻涕早就沾我臉上了!"
雷文說著,又往旁邊挪了半步,像是在給自己增加一道安全距離。
江北正要開口反駁——那句"怎麼會呢"已經在他的舌尖上打轉了,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配套的心虛表情,準備來一場"我打噴嚏沒有鼻涕"的理直氣壯的狡辯!
然後他體內的某個東西又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江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從鼻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酸脹感的"預警信號"正在迅速攀升。
他張大了嘴,那句"怎麼會呢"已經被他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全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偏頭、來不及捂住鼻子、更來不及提醒雷文躲開的
"啊,啊啾!"
這一個噴嚏,打得好巧不巧,打得不偏不倚,打得精準無比。
那一團溫熱的氣流帶著清晰的、肉眼可見的、在陽光下甚至微微反光的細碎水霧,精準地、毫無遺漏地、完完整整地,糊在了雷文的臉上。
空氣安靜了整整一息。
雷文整匹狼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剛才"我在跟你說話"的姿態,臉上掛著那層來自江北的、均勻分布的、帶著些許濕潤的禮物。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還維持著正常的大小,整張灰狼臉像是一幅被潑了水的油畫,表情凝固在了一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的茫然和"我躲了但還是沒躲過"的悲憤之間。
江北的嘴巴還張著,那個"啾"字的餘音還在空氣中沒有完全消散。
他緩緩地、極其心虛地看了看雷文那張被糊了一層水霧的臉,又緩緩地、極其心虛地收回了目光,然後在臉上擠出了一個標準的、帶著十二分尷尬和十三分歉意的、圓圓的笑臉
那笑容掛在他那張喜慶的臉上,看起來又真誠又心虛又讓人沒法真的生氣:
"怎,怎麼會呢!"
他一邊說,一邊把腦袋往脖子後面縮了縮,尾巴尖不安地在地面上掃了兩下。
雷文的爪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層濕漉漉的痕跡。
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江北那張"我很無辜"的笑臉,然後他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帶著一種"我今天就不該靠近你"的悔恨:
"……你把鼻涕噴我臉上了。你跟我說'怎麼會呢'?"
江北的耳朵"唰"地壓平了,尾巴夾緊了,嘴角那抹尷尬的笑容又擴大了一分,聲音又輕又虛:
"……那啥,感冒嘛。控制不住。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雷文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極其用力地、極其緩慢地,把自己臉上的水霧又抹了一把,轉身就走。
他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我需要去洗個臉"的決絕。
"嗷嗚!不是兄弟!別呀!跟我嘮會唄!別走呀!"
江北看著雷文那道頭也不回、尾巴擺來擺去、步伐帶著"我需要去洗個臉"的決絕的背影,整匹狼那叫一個可憐兮兮的。
他的耳朵壓得低低的,尾巴也夾得緊緊的,腦袋微微往前探著,整匹狼像是一團被遺棄在路邊的銀灰色毛球,連聲音都帶上了一層"我很可憐我需要傾訴"的顫音。
他實在是太苦了!
他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太多,他心裡那叫一個苦呀!
苦得他覺得自己現在就算去啃樹皮都能嘗出黃連味來。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找一個樹洞,一個能聽他倒苦水、能讓他把那些"約瑟說安塞爾對我有愛情"和"安塞爾真的表白了"和"我到底該怎麼辦"全都一股腦地傾倒出去的聽眾。
而雷文,他最好的兄弟,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伸出爪子,朝著雷文的背影徒勞地抓了兩下,聲音又拔高了一度:
"雷文!雷文你別走!嘮兩毛錢的也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