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好守夜順序後,眾人陸續回到船艙準備休息,只留下林建國一人在駕駛室值守。
回到狹小的船艙,林小虎幾乎是倒頭就睡。
他開了一整天的船,精神早已有些疲憊,腦袋剛一沾枕頭,均勻而沉重的鼾聲就在船艙里迴蕩起來。
林明卻輾轉反側。
他手上的傷口經過處理,灼痛感確實減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忍受的麻癢,一陣陣的,像是無數小蟲子在皮肉下爬行,讓他根本無法入睡。
黑暗中,躺在對面鋪位的林奕察覺到了他的動靜,低聲問道:「阿明,是不是手上的傷不舒服?要不要再塗點藥?」
林明在黑暗中搖了搖頭,意識到林奕可能看不見,才悶聲回答:「不用了,奕哥。就是有點麻癢,還能忍。」
林奕輕聲笑了笑:「既然睡不著,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麼樣?說不定能分散注意力,幫你入睡。」
「好啊。」
林明來了興致,「什麼故事?」
「恐怖故事,怎麼樣?」
林奕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
「恐怖故事?」
林明有些哭笑不得,「那不是更睡不著了?」
「這茫茫大海上,夜黑風高的,講恐怖故事才應景嘛。」
林奕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話說幾十年前,有一艘叫『海平號』的老舊漁船,和咱們一樣在海上過夜。那晚風平浪靜,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刻意頓了頓,船艙里只剩下林小虎的鼾聲和船體輕微的吱呀聲。
林明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值頭班的老船員靠在駕駛室里,半睡半醒間,忽然聽到甲板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林奕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著黑暗傳入林明的耳朵。
「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浪聲,也不是船體的響動,是一種『嗒……嗒……』的聲音。
「很輕,但很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用硬物在敲擊甲板,又像是濕漉漉的腳掌在緩慢地踱步。」
林明的呼吸微微一滯。
「老船員起初以為是聽錯了,或者是纜繩鬆動敲打著什麼。他屏息再聽,那聲音卻又沒了。」
「可等他剛放鬆下來,『嗒……嗒……』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更近了點,仿佛那東西正從船尾慢慢挪向船艙。」
林奕的語速放得更慢,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老船員心裡發毛,抄起一把魚叉,打著手電筒出了駕駛室。」
「他循著聲音找去,手電光在空蕩蕩的甲板上掃來掃去,除了些水漬和雜物,什麼也沒看見。」
「而那『嗒嗒』聲,在他走出駕駛室後,就詭異地消失了,好像那東西知道老船員在找它一樣。」
「後來呢?」
林明的聲音有些發緊。
「後來?老船員檢查了一圈,一無所獲,只好回到駕駛室。」
「可他剛一坐下,關掉手電,那『嗒嗒』聲便又響了起來,這次仿佛就在門外!」
「他猛地拉開門,外面依舊空空如也。那一夜,這聲音斷斷續續響了好幾次,攪得他心神不寧,直到天快亮時才徹底消失。」
「第二天,天亮了,船員們被陳老大蒼白的臉色嚇到。」
「他們徹底檢查了甲板,每一個角落,每一根纜繩,甚至懷疑過是海鳥或者大型魚類,但什麼都沒有。」
「因為沒有痕跡,沒有線索,這事就成了懸案。」
「但可怕的是,從那天起,只要是夜晚,只要是『海平號』泊在海上,那『嗒嗒』聲就會出現,一遍,又一遍……」
林奕的聲音帶著一絲空洞:「有人說,那是淹死鬼在找替身,數著步子等船沉。」
「也有人說,那根本不是鬼,是更深、更古老的東西,在模仿,在學習……學習怎麼走路,或者,在學習怎麼『上船』。」
「最後,『海平號』在一次並不兇險的風暴中莫名其妙地傾覆了,全船無人倖存。」
「救援隊只在碎片中找到了一本航海日誌,最後一頁,是陳老大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反覆寫著同一句話——」
林奕說到這裡,刻意停了下來,船艙里死寂得能聽到林明逐漸加快的心跳。
「他寫了什麼?」
林明的聲音乾澀。
林奕緩緩地,一字一頓地模仿著那絕望的筆觸:「它……學會……開門了。」
故事講完,船艙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林明只覺得那「嗒……嗒……」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蕩,甚至覺得自家船板的吱呀聲里,也混入了些許異樣的節奏。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身子,手上的麻癢在這突如其來的心理寒意面前,似乎也不那麼明顯了。
好半晌,他才長長吁出一口氣:「奕哥,你這故事聽著確實硌應人,不過也不是特別恐怖……」
「咳咳,要是太恐怖了,不就真的更難入睡嘛!這個剛剛好,當睡前故事挺好。好了,睡吧,我也有些困了……」
不知是故事消耗了多餘的精力,還是那「嗒嗒」聲的印象太過鮮明,反而沖淡了手上的不適,林明感覺癢痛似乎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陷入了睡夢之中。
……
時間悄然流逝,到了後半夜,駕駛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林建國推門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海風的涼意。
他輕輕推了推林奕:「小奕,到點了,換你了。」
林奕本就睡得淺,立刻醒了過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低聲道:「好,大伯,你去睡吧,交給我。」
林建國打了個哈欠,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一切正常,就是剛才好像起風了,浪稍微大了點,注意看著點雷達和錨位。」
「明白。」林奕點點頭,輕手輕腳地爬起身,披上外套,走出了船艙。
來到駕駛室,一股帶著咸腥氣息的涼風迎面撲來,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仔細查看了雷達屏幕,又檢查了GPS定位和錨鏈指示器,一切正常。
探照燈已經關閉,只有儀錶盤散發著幽幽的螢光,駕駛室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海夜。
只有船尾那盞昏暗的防水工作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起伏的海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昏黃的光暈。
海浪似乎比上半夜確實大了一些,船身隨著波浪輕輕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輕微聲響。遠處,無垠的黑暗與天空融為一體,深邃得令人心悸。
林奕坐在駕駛椅上,定了定神,開始履行守夜的職責。
他時不時掃一眼各種儀表屏幕,又透過擋風玻璃觀察四周漆黑的海面。
寂靜和孤獨感在深夜的海上被無限放大,只有風聲、浪聲和船體的吱呀聲作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在他值守了一個多小時後,正值凌晨三四點鐘,人最容易犯困也最為敏感的時刻。
突然,一陣與風浪、船體搖晃截然不同的聲響,鑽入了他的耳朵。
「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