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馬車外渾厚兇猛的怒斥聲音,楊繼宗連忙要收拾東西下馬車去。
平時文臣儒士和氣慣了,山西來京城後,舅舅不止一次跟他提醒過,京城臥虎藏龍,尤其是這群武將,蠻橫不講理,儘量遠離這群武夫。
此刻楊繼宗的手隨著外面催促聲已經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幾乎拿不住眼前的門帘子。
硬是強裝鎮定的拍了拍徐圖的肩膀:「不要怕,外面的人不管他什麼來頭,我都會照顧你。」
馬車根本不隔音,楊繼宗對徐圖說的話,全部被外面的成國公朱儀聽去,面露尷尬。
楊三此刻都快嚇尿,心說我的祖宗,你說話都不想想外面的人能不能聽到。
門帘揭開,臘月的寒風迎面吹來,直接是嚴寒透骨,楊繼宗身子搖晃了下。
跟在後面的徐圖弄不清楊繼宗是因為害怕發抖,還是天氣冷的讓他發抖,但他覺得應該是前者。
「我是山西舉子楊繼宗……」楊繼宗拱手:「不知大人是?」
成國公朱儀陰沉著臉,盯著楊繼宗,他最不喜歡上來就自報家門身份的文人,因為這類都是想拿身份壓人或者要他給面子。
慣的他們文臣臭毛病,以為會做幾個文章,受天子賞識,就忘了當年太宗的天下是誰出的力。
「你不要管我是誰,你是舉人又如何,宵禁以後在街道上也要問罪!」
徐圖盯著朱儀看了看,方頭大臉,身材魁梧,後面帶著的兵馬顯然是巡邏的。
朱儀的祖父是靖難之役時的名將朱能,封成國公,死後追封東平王。
父親朱勇,襲封成國公,歷仕四朝累官太保,正統十四年朱勇隨明英宗北征瓦刺,作為先鋒,戰死於兒嶺。
朱勇死後,景泰帝卻怒斥朱勇喪師辱國,以致誤陷乘輿,不允賜朱勇被祭葬。
作為兒子的朱儀,看到父親不允許被祭葬,申訴無門,又不得襲爵。
直到景泰三年五月,經禮部尚書胡淡協助,又經歷了此前的改換太子事,朱儀才襲封成國公,但是歲祿被景泰帝削減至一千石。
景泰朝以前,成國公的歲祿有三千五百石,景泰六年三月,朱儀自稱開支不足,懇求景泰增賜他歲祿一千石。
自己爹戰死,還不允許自己前去戰死之地祭拜,甚至還要說是辱國,同時削減俸祿,是個正常人都會憤怒。
成國公朱儀對景泰心裡有很大的埋怨。
平時這些國公,你尋求機會都見不到,難以見到,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想到這裡,徐圖大腦敏銳的發現這件事當中蘊含的天大機緣。
朱儀雖然不會幫自己做事,但是跟景泰帝有這麼段不滿,可以恰到好處利用起來,留給朱見深。
別看朱儀不受景泰喜歡,這要是到了國本時,朱儀這個成國公也是勛貴裡面的頭領,誰敢否認朱棣封的國公一脈。
絕不能小看朝堂中的每一個人物,因為許多轉機都是這些人轉動起來的。
至於朱儀這人,無所謂,因為誰好誰壞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跟他們聯動起來,合夥得到利益,讓自己受好處。
徐圖主動介紹自己來歷,同時說自己去拜訪于謙,出來太晚,城門關閉不得已留宿街道。
楊繼宗看到徐圖毫不慌亂,心裡立刻有了主心骨,思路逐漸清楚起來,說自己去的是太常寺卿許彬家,還有許彬送的字。
朱儀倒是挺佩服于謙,至於許彬,平日裡眼高於頂還文鄒鄒的儒生氣,心裡的秤自然而然傾向在徐圖這裡。
「二位有不得已原因,但是今夜我負責巡邏,不能僅僅憑你們的話便信。
因此我需要派人各自前往于少保府,許寺卿府,二位可敢。」
朱儀眼睛在徐圖跟楊繼宗身上掃視,想從他們身上看出來撒謊的慌亂。
楊繼宗倒是兩股顫顫,朱儀心裡露出不屑,倒是徐圖眼神堅定的回望朱儀,讓朱儀有種莫名的信任感。
徐圖看向朱儀,將楊三腳邊的爐火重新吹旺,取出馬車裡的幾張墊子,各自放好。
將熱酒放在中間,給朱儀倒了一杯道:「這寒冬臘月,我給成國公和諸位將士兄弟添麻煩了,這裡溫好的熱酒,請國公邊暖身子邊等候,我再跟國公您說說原因。」
有著歷史大致走向了解的徐圖覺得,這歷史走向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他樂於在需要人手時,結交每個能在朝堂上說話的人,更希望成為這些大事裡的參與者,尤其是通過武力或者鬥爭。
有權謀爭鬥的地方,必然是有利益,有武力就能有征服,這些都能讓他快速的了解這個時代都運轉機制,快速的成長強大。
徐圖望著朱儀,將自己酒杯略低對方一個杯沿:「我雖然不喜歡讀書,但常在街頭混,聽得最多的就是于少保,袁百戶,為大明戰死的成國公跟輔國公。」
成國公朱儀有些意外,愣了片刻,將酒一飲而盡,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當年土木堡之變,先輩們戰死的地方,我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機會去看看,身為後人,日夜都受煎熬,但是他們戰敗是事實。」
最後一句根本不是朱儀的真心話,不過徐圖沒有揭穿,而是嗅到朱儀的態度。
楊繼宗看了眼四周,除了剩下的幾個官軍沒有別人,又放心聽著二人對話。
雖然很想加入說幾句,但對於當年土木堡,文臣都是避而不談這事,楊繼宗擔心自己說錯話,影響春闈,索性沉默。
徐圖的大方坦率以及自信,還有剛才提到成國公祖上的事,如數家珍,言辭懇切,情真意切到沒有半點讓人感覺到拍馬屁。
朱儀前些年來就如過街老鼠一樣,這幾年夜裡帶著官軍巡邏,偶爾還能撈點好處貼補家用。
在這樣的日子裡,忽然出一個佩服成國公一脈的徐圖,同時還能詳細說出從太宗朝到景泰朝這些武將,不貶低不輕視,認為武將跟文臣一樣重要。
這種認可對朱儀太重要了,因為自己是成國公一脈而自豪的朱儀又再次支楞起來。
察覺到朱儀跟徐圖短暫時間如此熱切,楊繼宗並不能理解朱儀此刻的感受,他只覺得是徐圖腦子靈敏。
其實,要是把成國公放在太宗朝,你就是把武將夸出花,他們也覺得隔靴搔癢,因為武將當時真的風頭盛極。
現在……環境不同,徐圖這麼說,那在武將後人看來就是他們的伯樂。
前去核實的幾個官軍,已經回來,看了眼徐圖跟楊繼宗,向朱儀稟報:「確有這件事,屬實。」
朱儀這下徹底放心,喝完杯中酒道:「徐兄弟,明天來我府,我請你喝酒,不過我現在要繼續去巡夜。
另外,你們還是去找個客棧住下,或者換個地方,被其他巡邏的看到就沒我這麼好說話了。」
徐圖點頭,微笑著目送巡邏隊伍離開。
雖然很想現在就試探著說動朱儀,但是徐圖深吸口氣,在心裡默默叮囑自己。
知道你很急,但是請你先不要著急,要冷靜,要淡定,不要急於這一時。
轉而跟楊繼宗離開長安大街尋安靜的地方繼續過夜,同時再試探下楊繼宗對皇位繼承人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