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臉橫肉，長著絡腮鬍的清源寨大當家率先站起來。
他舉起滿滿的一碗酒，樂呵呵地衝下首坐著的宋哥揚了揚。
隨後仰頭一氣兒灌進了嘴裡。
喝得太急，嗆出來的酒水順著亂蓬蓬的鬍子一路下滑，掉進衣襟裡衣服顏色更加深暗。
「好！大哥好酒量！」
百八十條漢子見自家老大先干為敬，忙在旁邊起鬨。
有夸自家老大勇猛的，也有夸客人『宋哥』義薄雲天的。
要是姜姝或者小漁村的誰在這裡，都能一眼認出來。
土匪們一口一個的『宋哥』，正是越獄潛逃的宋管帶！
也不知道他這些天經歷了什麼，整個人看著滄桑了很多。
身上的張揚氣焰消失無蹤，呈現出來的是一副老實木訥的樣子。
被土匪頭子敬酒，甚至還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跟著土匪頭子有樣學樣，也仰頭把一碗酒水全倒進了嘴裡，臉上一片潮紅。
「哪裡話哪裡話，都是我新入伙該做的！」
「好兄弟！」土匪頭子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管帶本就算魁梧的身形，在高大的土匪頭子面前仿佛不堪一擊，身子晃了兩晃才勉強站住腳跟。
見他這個樣子，土匪頭子更加滿意了。
這年頭上山落草的日子其實也並不好過。
清源山上以前就有好幾支隊伍。
全都是為躲避官府的賦稅或者徭役才躲進山來的窮苦人。
可後來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大批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小小的清源山便沒了往日的安寧。
各處山寨城頭變幻大王旗，不是你稱王就是他稱霸。
動不動就砍得屍橫遍野！
落草的日子都一天不如一天了。
今年他們這幫兄弟才占了清源寨不久，這個姓宋的就投奔過來。
口口聲聲他在衛所里有眼線，需要大家配合著演幾場戲就好，到時候自有衛所供奉！
不見紅就有肉吃？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整個山寨幾乎沸騰了。
大當家一開始還將信將疑，可隨著派出的人下山裝裝樣子就回來，還真的收到了大批的糧草和金銀。
這就由不得他不放下顧慮了。
「往後兄弟你就是咱們清源寨的二當家，坐哥哥下首的這把交椅如何？」
「二當家！」
「二當家！」
眾土匪首領齊齊振臂高呼，紛紛擁戴新的二當家。
宋管帶總算成功地在土匪窩裡站穩了腳跟！
這是上頭交代給他的任務之一，他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老二，咱們成功地把朝廷派過來的欽差給堵在了城裡，下一步呢？還需要干點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大當家仍舊拉著宋管帶不放手。
這位可是他們的財神啊！
宋管帶此時也有些微醺，突然覺得自己在清風鎮的那些年，自以為過得春風得意，實則還不如在這土匪窩裡過得逍遙自在。
「下一步啊？」
「我自有安排！」
一想起過去，一想起清風鎮，他就不由得想起讓他落到如此下場的那個人。
宋管帶咬了咬後槽牙，滿腦子都是姜姝的身影。
其實革他職的人是黃升，見死不救的人也是黃升，他憑白記恨上姜姝就很沒有道理。
或許欺軟怕硬就是人的本性吧。
哪怕他現在成了山寨土匪的二當家，但還是下意識地避免跟黃升有任何衝突。
「這幾天，讓兄弟們跟我去一趟小漁村，咱們再去發一筆小財！」
一聽能發財，醉得東倒西歪的土匪首領們仍然十分給面子的拍手叫好。
完全不知道匪患背後還有這些彎彎繞的小漁村村民，只以為自家交的安民稅起了作用。
土匪們礙於衛所兵卒的威風不敢靠近，早慢慢將這股子危險拋於腦後了。
時間過得飛快，姜姝家的院牆終於修好的那天，又到了月底趕大潮的日子了。
阿英來到小漁村也已經過去了十來天。
她顯然不是生活在海邊的人，腦海中也沒有趕海的任何記憶。
一直有聽大家說趕海的事，她早就心癢難耐了。
黃阿婆和林叔幾人，一想到上回撬下來的鮑魚，也幹勁十足。
可是還沒等到太陽落山，海灘上的海水也慢慢後退的時候。
卻發現了不對勁。
明明還沒到傍晚，白日的天光卻褪成渾濁的土黃或者暗紅。
太陽蒙了一層霧蒙蒙的暈圈，像隔了一層磨砂，光線發悶，不明亮。
不一會兒，大塊烏雲從外海方向滾滾往岸邊壓過來。
雲底又黑又低，貼著海面飛馳。
雲移動速度極快，不一會兒的功夫，半邊天空還亮，另外一側已經黑沉沉的。
天空中便出現了半明半暗割裂感十分強烈的對比。
而海面反倒平靜得出奇。
姜姝不由得對這奇怪的現象多看了兩眼。
「阿婆，是不是要變天了？」
她見黃阿婆定定地站在院子裡好一會兒都沒動靜，這才主動上前問道。
「何止變天！大風暴要來了！」
她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隨即扯起喉嚨就喊林叔他們趕快收拾東西。
十分急切。
「應該來得及吧？烏雲才蓋了半邊天呢。」
姜姝一邊去幫忙收晾曬在院中的魚乾，一邊自我判斷。
她穿過來都一個月了，這還是第一次遇到變天下雨。
雖然今天趕海的希望是泡湯了，但她也想看看海邊下雨颳風是什麼陣仗。
一直聽說海邊的颱風嚇人，她很慶幸在短短的時間裡，自己不但建起了新房，還加固了院牆。
只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底能硬抗多大的風暴。
「風暴說來就來！都搞快點！」
見姜姝不以為然的樣子，黃阿婆的聲音更急切了一些。
「你們沒住過海邊不知道，風暴說來就來了！」
「姑娘，海水退了呢！咱們是不是可以去趕海了？」
阿英帶著姜瑤和栓子遠遠從海邊跑回來，還未進院子就高聲呼喊。
卻不想被黃阿婆一手就薅住了耳朵。
「趕啥海？進屋！快，把門全都關嚴實了！」
「隆隆~」仿佛是印證黃阿婆的說法，遠遠的傳來類似於打雷的隆隆聲。
但卻又沉悶很多。
不僅黃阿婆著急，林叔他們也帶著地里幹活的人全都回來了。
而且遠遠的都能聽到從村子裡傳來的呼兒喚女的聲音。
風暴要來了！
氣氛一下變得壓抑和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