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縣令僵跪在冰冷青磚地上,耳中嗡嗡作響。
他喉頭髮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堂外隱約傳來吏員走動的腳步聲,二堂之內靜得嚇人,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良久,沈縣令緩緩抬起頭,眼底仍存一絲不甘。
「大人那日親口嘗過紅薯,應知此物無毒。」
「明明是有人忌憚糧價受損,設下毒計,拿孩童做局造下流言,蒙蔽京中耳目!沿海無數災民嗷嗷待哺,此糧本是救命良方,怎能僅憑一紙傳聞,便生生斷了萬民活路?」
府尊靠在椅背,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桌案邊緣,神色漠然,不見半分當初品嘗紅薯時的興致。
「沈縣令,你到如今還看不明白?」他淡淡開口。
「朝堂要的,從來不是一處海邊的高產糧。京中已有多名大員上折,言異種有毒亂地氣,不可廣為栽種,那孩童中毒一事,恰好作了佐證。」
「說到底,還是糧食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本府當初願意幫你遞摺子,是見此物新奇,想著能添一樁政績。」
「可如今風向大變,本府何苦為了你,得罪京中一眾官員,還要擔上縱容異種、貽害州縣的罪名?」
府尊向前微微傾身,語氣帶著告誡:「你莫要執拗!」
「一紙申飭已經是從輕發落。乖乖回去,封存薯種,安分守己,這件事便可到此為止。你若再糾纏不休,下一道文書,便是革職拿問!」
沈縣令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他終於徹底懂了。
無關糧種好壞,無關有沒有實證,無關沿海百姓會不會餓死。
朝堂權衡利弊,只在利益,流言只是一個拿來堵他嘴的藉口。
實實在在的收成、醫館診斷、數十村民親口試吃的憑據,在朝堂當權者們的利益糾葛面前,一文不值!
他想起望滄縣海邊成片被風暴摧折、盡數腰斬的高粱,想起街面上一日高於一日的糧價,想起村中面黃肌瘦、挖野菜果腹的百姓,想起姜姝守著那片紅薯田,賭上全部心血換來的豐收。
一腔報國救民之心,此刻碎得乾乾淨淨。
沈縣令深深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一聲悶響。
「下官……知曉了。」
沒有爭辯,不再哀求。
再多言語,都是徒勞。
「退下吧。」
「你望滄縣秋糧絕收之事本府早已上奏,不日便有賑災糧款撥下,你且回去等著吧。」
府尊揮了揮手,懶得再與他多說半句,重新埋首案上文書,仿佛方才這場對話,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瑣事。
沈縣令慢慢撐著地面起身,膝蓋酸麻,幾乎站不穩。
他躬身一揖,轉身一步步退出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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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二堂大門,門外日光刺目。
師爺與捕頭一直守在廊下,見他出來,二人連忙迎上,一見他慘白的面色,心裡已然涼透。
「老爺?」
沈縣令緩緩搖頭,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盡疲憊:「回吧,回望滄縣。」
「那奏摺……」
「摺子被駁回,申飭已下。」
沈縣令望向遠處府城城門的方向,海風穿過街巷,捲起無數塵土。
「朝廷不許推廣有毒紅薯,命我們封存薯種,不許外流。再提推廣,便是參劾革職。」
捕頭瞪大雙眼,一時憤懣:「有毒?哪來的毒?明明是人為設局害人!憑什麼惡人逍遙,救命的糧種反倒被封禁?」
「憑什麼?」沈縣令低聲苦笑,眼底滿是悵然與悲涼,「就憑廟堂遠在千里,看不見漁村的飢苦。筆桿一動,便可顛倒黑白!」
「老爺慎言!」
師爺看出沈縣令的不服,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三人沉默著,一步步走出府署大門。
府衙外的街上,糧鋪門口依舊排著長隊,糧價一日高過一日,窮苦百姓攥著零碎銅錢,低聲哀求,卻依舊買不到多少糧食。
沈縣令望著眼前景象,心口沉甸甸發悶。
馬車停在官驛門口。
沈縣令登車落座,車廂里還留著那日帶來、沒有用完的一袋紅薯。
實實在在能養活萬千災民的糧食,卻被一紙文書判作毒物。
……
清源山上清源寨。
宋管帶身上的傷早就好了,仍然穩坐山寨第二把交椅。
只是上回他帶人圍繳小漁村折損不少弟兄,空手狼狽而歸,威信大不如前。
往日裡眾嘍囉見了他,尚且恭敬行禮,如今擦肩而過,背地裡總要低聲竊笑。
每句話似乎都是在笑他。
宋管帶心中憋著一口惡氣,日夜琢磨著如何一雪前恥。
偏上頭的命令是不得輕舉妄動!
這日傍晚,一名暗線趁著暮色,自山後密道奔上清源寨,徑直尋到他的居所,悄悄遞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宋管帶就著油燈拆開信紙,一行行讀下去。
越讀,眼底的沉鬱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壓制的狂喜,胸口積壓許久的悶氣一掃而空。
宋管帶把信紙反覆讀了兩遍,抬手重重一拍桌案,油燈燭火猛地一跳。
最後密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信紙化為灰燼,他的唇角勾起狠厲的笑意。
……
此時的後沙凹小漁村,仍然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
只是隨著他們村子的名聲越來越響,姜姝更進一步擴大了作坊的規模。
在等待消息的這幾天,她把村民們召集在一起,將自家小院與所用的作坊全都用水泥牆連成了一片。
整個村子這些天就成了一處嘈雜的基建現場。
隨著一天又一天的等待,沈縣令的消息始終不來,她的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
她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
這些天趁著不少人來打聽有毒紅薯的事,姜姝讓人好好解釋了一下,甚至拿出一些紅薯現場試吃
雖然外面仍流傳著不少紅薯有毒的傳言,但附近村子很多已經斷炊的人家,已經開始偷偷打聽獲得薯種的方法。
「姝丫頭,縣令大人這一去就是數日,紅薯就堆在咱們村的地窖里,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啊?」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周里正。
到底是一村的掌舵人,對危險的降臨比旁人更敏銳一些。
「若是官府那邊不允推廣,外頭又有人惦記,咱們守得住嗎?」周里正聲音壓低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