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官驛。
沈縣令再一次從門房處打探消息回來。
師爺見他眉頭緊皺,便知仍無音訊。
「老爺,此事干係重大,府尹大人若得了京城回信,定會第一時間就來尋您,且安心等著吧!」
「等,等!我等已在府城盤桓九日了!快馬加鞭的奏報,往返只需六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縣令的情緒前所未有的崩潰。
他收到姜姝的傳信,知道已經有人要對紅薯下手之後,連夜就趕來了府城。
第二日天不亮就在官驛里請大廚做了滿滿當當的一桌紅薯吃食,直接送到了府尹的府上。
全是仿照姜姝給出的菜譜精心製作。
第一次吃到紅薯的府尹大人反應並不比他小,一時之間驚為美食讚譽有加。
在得知這個新糧種還特別高產之後,他對紅薯的興頭一點不比他小。
當著他的面就寫下了背書後,連同沈縣令早寫好的奏摺一併裝好,派人直接送往京城。
兩人都信心滿滿,坐等朝廷的嘉獎和封賞。
哪怕只憑著望滄縣乃發現新糧種之地,就能讓望滄縣的天災受到朝廷的關注,從而撥發賑災糧款。
沈縣令都想好了,先度過這次災荒,明年全縣推廣紅薯種植。
紅薯一年能種兩茬,畝產最差能達到兩三千斤,哪怕最差的荒地都能達到千斤以上。
今後望滄縣哪裡還會有饑荒?
府尹大人的熱情也不在他之下。
新糧種出在他的治下,這板上釘釘的功勞也少不了他那一份。
在朝廷回訊送來之前的頭幾天,府衙就先後派過好幾次人到館驛來,對沈縣令幾人噓寒問暖。
只是隨著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這份熱情便漸漸消失不見了。
再後來,幾次主動上門求見都遭拒絕。
沈縣令又何嘗不知道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今日我要再上府衙,不管問題出在哪裡,都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沈縣令重重地拂了下衣袖,再次走向府衙的方向。
「餵~大人、大人!」
師爺和捕頭想勸勸,可自家大人已經走遠了,只得急急跟上。
……
這回運氣不錯。
沈縣令、師爺、捕頭三人急沖沖趕到府衙門口,剛好遇到府尹大人身邊的幕僚出門送客。
「錢師爺!」沈縣令忙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哪位?」
前幾日還對他們笑臉相迎的錢師爺,此時儼然一副完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向他們。
「下官望滄縣縣令沈知寧,早前攜新糧種紅薯……」
沈縣令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只是不等他把話說完,對方不屑地仰頭掃了他們幾人一眼,「哦,原來是沈縣令啊,剛剛大人還提及你,請隨我來吧。」
錢師爺的態度算不上友好,但沈縣令還是鬆了口氣。
能見上就好!
「沈縣令,今日大人心情實在算不得好,你且多擔待。」
錢師爺把沈縣令帶到二堂,臨走時丟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哪怕沈縣令已做好了受挫的準備,但聽到這話心還是不由得下沉。
他推門而入,二堂里的空氣沉悶得像浸了海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縣令拘束地立在堂下,上首府尊大人翻動著文書,面色冷淡,連一眼都懶得去看堂下站著的人。
「下官沈知寧,見過……」
沈縣令躬身行禮。
「砰!」
只是他的腰才彎下去,一本奏摺就沖他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沈明遠,你好大的膽子!」
隨著府尊大人的一聲暴喝,奏摺撞到他的額角後摔落在地,整整齊齊的奏摺在他的面前散開,『不允』的硃批墨跡刺目。
「你所上報的異種紅薯食之有毒,你身為望滄縣令,不辨物之吉凶,一心想要推廣此物,是置一府百姓性命於不顧!」
沈縣令心頭一震,上前半步拱手:「大人!紅薯有毒實屬謠傳!」
「下官豈會置百姓性命於不顧?這紅薯下官親自試吃過,不僅無毒還相當美味啊!」
沈縣令沒料到自己還是遲了一步,紅薯推廣最終仍以『有毒』的名義受阻。
府尊面無表情:「已有孩童誤食上吐下瀉,確鑿無誤!」
「府台大人明鑑!此事另有隱情!」
「那孩童並非吃紅薯致病,是旁人暗中以巴豆糕點加害,刻意製造謠言,用來污衊糧種!」
沈縣令的腦瓜子嗡嗡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別有居心之人污衊成功!
「下官帶了醫館的診記,還有證人筆錄,盡可查驗……」
「好了好了,休要多辯。」
府尊抬手打斷,「謠言也罷,構陷也罷,既然已有傷人的傳聞,便是隱患。」
「古籍五穀之中,從來沒有此物。來歷不明的異種,貿然散播,一旦日後生出禍事,你擔得起,還是本府擔得起?」
他的聲音終於平和了一些,但語句間滿滿都是不耐煩,一副再也不願提及的樣子。
「大人!」
沈縣令的心涼到了谷底,他撲通一聲直接跪下。
「望滄縣遭風暴摧殘,秋糧絕收饑荒蔓延,這紅薯耐貧瘠、產量高,災年也能有收成,此糧若是推廣,能救活無數饑民!」
「紅薯有毒之名屬實污衊,大人也心知肚明,懇請大人作主!」
那紅薯不僅他吃過,府尊大人也吃過,結果卻被人無憑無據,以『有毒』之名拿來說事,實在荒謬!
沈縣令聲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只是府尊冷笑一聲,拿起咨文上斥責沈明遠的那段話,緩緩念出聲:
「望滄知縣沈知寧,妄信鄉野異說,欲推廣無名異種,行事輕率,罔顧生民安危,嚴加申飭。令即刻停止一切向外引種之舉,就地封存薯種,嚴加看管,不得向外傳播。若再私自鼓吹推廣,另行參劾。」
「這已是本府看在你我同朝為官的份上,為你上書陳情之後的結果。」
「如若不然,光一個拿有毒之物意圖毒害上官的罪名,你沈知寧就不可能此時還能好端端的了!」
字字落下,如同冷水澆頭。
沈縣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