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後頭有小尾巴。」
趙滿倉忽然湊近葉灼,壓著嗓子說了句。
葉灼腳步沒停,目光平視前方,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別聲張。」
又走了幾步,她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來。
趙滿倉把車轅一擱,朝兩個漢子使了個眼色。
三人不聲不響地繞過板車,朝後面一棵大樹包抄了過去。
「等、等等——」
一個細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一個半大的小子正從路邊的灌木叢里鑽出來。
渾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的灰泥糊得連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唯獨一雙眼睛大得嚇人。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卷破草蓆,像是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趙滿倉幾步上前攔住了他,手裡的砍柴刀橫在身前,語帶威脅,「小子,跟著我們幹什麼?」
那半大小子被刀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可眼神卻越過趙滿倉,直直地落在葉灼身上。
片刻後,他忽然撲通一聲,朝著葉灼跪了下來,聲音又急又啞,「你、你是主事的對吧?我知道,那些人聽你的!」
葉灼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那小子咽了口唾沫,攥緊了懷裡的破草蓆,有些著急地開口。
「你們是要往西邊走嗎?那邊不能走!」
「前頭山坳那邊埋伏了一伙人,說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流民,整整百號人!」
「他們早就盯上你們這車隊了!前兒個你們進城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在看你們,早早就埋伏在前頭了!」
葉灼盯著他,目光平靜卻銳利。
「你為什麼來報信?」
那小子低下頭,攥了攥衣角,瘦小的肩膀縮了縮,「你們……你們是好人。」
他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怯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拗的認真。
「在城門口的時候,別人都繞著我們走,就你們看了我娘一眼,還放慢了步子。我娘說,心軟的人不會是壞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我不想看著好人遭殃。」
葉灼看著他,也沒說信還是不信。
那小子被她看得,整個肩膀都塌了下去,像是有些沮喪。
正當他覺得葉灼他們不會信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葉灼忽然叫住他。
把一包幹糧和一個水囊塞到了他懷裡,拍了拍他的肩,「謝了。你快走吧,別回頭。」
那小子攥著乾糧和水囊,嘴唇動了兩下,最終只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瘦小的身影幾步便鑽進了路邊的樹叢,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葉灼招來趙滿倉幾個,原地蹲下來,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抬頭掃了眾人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前頭山坳是必經之路,繞不開,但咱們可以不打。」
趙滿倉湊過來看了看地上的圖,皺眉道,「百來號人堵在那兒,硬闖肯定不行。」
「誰說要闖?」
葉灼用樹枝點了點那個岔路口旁邊的一條細線,「他們不是要貨麼?咱們就給他們送一車貨。」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利落地分派起來。
「把最舊那輛板車清出來,上面放兩隻空木箱和乾草,別的什麼都不擱。」
「趙叔,你派幾個身手利索的,從側坡繞上去,躲在上風口,聽我信號點這個——
趙滿倉沒經歷過打野豬窩的事,不知道煙霧彈的威力。
接過竹筒掂了掂,趙滿倉實在不覺得,一個小竹筒,能做什麼。
「寨主,你這玩意兒到底靠不靠譜?」
沒等葉灼回話,那些個曾經跟著葉灼去捅野豬窩的,一見葉灼又掏出了眼熟的竹筒。
雙眼當即蹭地亮了起來,一把擠開趙滿倉,滿是興奮地接過了葉灼手裡的小竹筒。
「嘿嘿嘿,俺早就想試試這個了!」
「上次看寨主扔,俺就想找寨主要一個來扔扔看了!」
「寨主寨主,給俺一個!俺保證扔得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著。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葉灼手裡那幾節竹筒,活像一群小娃看見了糖葫蘆。
葉灼哭笑不得,把幾個竹筒分了,又叮囑了一句,「別亂扔,這玩意兒嗆人得很,扔之前先看好風向,別把自己給熏了。」
那個黑臉漢子接過竹筒,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把耳朵湊上去聽了聽,一臉新奇。
旁邊幾個漢子圍著他一起研究,有人拿手指頭捅了捅竹筒上的蓋,被那黑臉漢子一巴掌拍開。
「別捅!寨主說了,一拔塞子就冒煙!」
幾個人立刻縮了手,小心翼翼地把竹筒揣進懷裡,那架勢跟揣什麼寶貝似的。
趙滿倉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雖然不知道煙霧彈是啥玩意兒,但絕對是好東西啊!
葉灼讓人把那輛舊車上的東西勻到另外兩輛車上。
然後把剩下兩輛板車往旁邊的一條窄溝里藏好,用灌木和枯枝遮嚴實了。
一切準備停當,葉灼親自趕著那輛裝了空箱子和乾草的舊車,大搖大擺地朝山坳走去
趙滿倉帶著十幾個漢子遠遠跟在後面,其餘人則護著兩輛藏好的板車,伏在溝里等信號。
車隊剛進山坳口,兩側林子裡便呼啦啦地湧出一大片人影。
果然是流民打扮,一個個面黃肌瘦,手裡攥著木棍,石刀,還有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半截鋤頭。
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嗷嗷叫著朝那輛孤零零的板車沖了過來。
葉灼不慌不忙地停住車,跳下車轅,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那群人快要撲到車前的時候,兩側山坡上忽然嗤地兩聲悶響,兩團濃煙從坡頂炸開來。
灰白色的煙柱順著風勢往下灌,像是兩條咆哮的灰龍,眨眼間就把整個山坳口罩得迷迷濛蒙。
沖在最前面的那幾個流民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手裡的木棍胡亂揮舞著,卻什麼也看不清。
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出了什麼事,只聽見一片咳嗽聲和叫嚷聲,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等濃煙稍稍散開,那群流民揉著眼睛再看時,那輛板車還停在原處,可車上的兩隻木箱被人踹翻在地,箱蓋摔開了,裡面只有乾草和枯樹葉。
為首的流民愣了愣,不甘心地又翻了一遍車板,除了乾草,還是乾草。
他氣得一腳踹在車轅上,正要罵人,卻聽見嘩啦一聲,從翻倒的木箱夾層里滾出幾包用油紙裹著的乾糧和一袋粗鹽,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為首的流民蹲下身,撿起一包幹糧,拆開一看。
竟是實打實的土豆餅。
他又拎起那袋鹽,掂了掂,沉甸甸的,足有五六斤。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同伴,又看了看車隊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把那袋鹽往懷裡一抱,低聲道了句,「……走。」
山坳里安靜下來,只剩一地狼藉的乾草和幾個被踩扁的空箱子。
而葉灼一行人,早已趕著兩輛板車從旁邊的岔路繞了出去。
暮色越來越濃,兩輛車的輪廓漸漸融進灰濛濛的天色里。
趙滿倉走在板車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漸漸遠去的山坳,嗓子眼還提著,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
「寨主……你剛才那兩筒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厲害?」
葉灼頭也沒回,隨口回了句,「孫老道那兒順來的藥粉,我摻了點別的東西,嗆人用的。不傷人,就是讓人睜不開眼。」
趙滿倉張了張嘴,還想再問,旁邊一個漢子嘴一咧,「軍師,別問了,寨主身上的本事,你問三天三夜也問不完啊。」
「說得也是。」
趙滿倉嘀咕著,還真沒再問了。
兩輛板車緊趕慢趕,終於在暮色徹底沉下來之前,看到了那座在黑夜中高高的,圍得跟銅牆鐵壁似的寨子。
有人先跑去通報。
葉灼等人在後面慢慢走著。
不多時,寨門被人打開了。
王婆子帶著人迎出來,看到他們平安歸來,嗓門都亮了幾分,「寨主回來了!」
葉灼回頭看了看那兩輛雖有些磕碰、但貨物歸攏得齊齊整整的板車,又看了看寨門裡探頭探腦的寨民們,忽然笑了起來。
她往寨門走了兩步,餘光掃過人群前頭,那道安安靜靜立著的月白身影。
殷玉衡仍舊一身月白直裰,長身玉立的,手裡提著盞燈籠。
月色落了他滿肩,那雙向來清淺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葉灼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朝他彎了彎嘴角,「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