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灼帶著宋青禾一進院子,就看到趙滿倉正帶著人往屋子裡搬東西。
一捆捆麻布,葛布,摞在廊下。
院子裡進進出出全是人,卻都壓著腳步、收著嗓門,忙而不亂。
「寨主,你們回來了?」
趙滿倉一抬頭看見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擱,快步走過來,壓著嗓子匯報,「寨主,我們按你說的法子分的組,三人一組出去,一人明面上採買,兩個在暗處遠遠綴著。」
「拐了幾條街,特地繞去了集市那邊,才將人甩脫。」
葉灼聽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這點小波折在她意料之中,平陽鎮就這麼大,幾個生面孔連著大批量採買,不引人注意才是怪事。
好在趙滿倉還算機靈,分了組,做了掩護,沒讓人摸到院子這邊來。
「東西都齊了?」
「差不多了。」
這趟出來,主要是山里物資欠缺,出來補些粗布麻布針線之類的。
東西雖然瑣碎,但好在都還比較集中。
趙滿倉等人兵分幾路,一人負責一塊,動作倒是快。
一個上午下來,已經採買得七七八八了。
葉灼目光從廊下堆著的那堆物資上掠過,「趙叔,你留在院裡盯著裝車,其他人出去把剩下的東西買齊,動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須出城。」
趙滿倉應聲去了。
葉灼趁院裡人都在偏房歸置東西的工夫,一個人走到正屋最裡頭。
今早趙滿倉拿著銀票去票行換了銀兩,一千兩的白銀,趙滿倉兌成了三十兩一錠的官銀。
又留了幾張一百兩的銀票在身上應急,剩下的都碼在一口破舊的木箱裡。
用幾件舊衣裳裹著,擱在正屋角落的木盆架後。
葉灼蹲下身,將木箱的蓋子掀開一條縫,白花花的銀錠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溫潤的光。
她沒有多看,伸手進去將銀錠收進系統儲物格里。
自從寨子開始步入正軌,系統升級,儲物格也從原先的二十立方,足足擴大了兩倍有餘。
這一箱銀子放進去,也不過角落一點點。
葉灼將銀票也一併丟進了儲物格里。
剩下幾個銀錠她重新用舊衣裳蓋好,將木箱推回木架後面,從外面看過去,只當是堆了些尋常雜物。
之後,她又去偏房轉了一圈,趁幾個漢子忙著捆行李的工夫,如法炮製,將那些麻布,棉布,針線之類的……都收了一些。
只留下一部分放在表面,以免趙滿倉他們看見貨物少了。
等趙滿倉派出去的人把最後幾樣小件也買了回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眾人手腳麻利地將三輛板車推到院子中央,把東西一樣一樣往上裝。
最底下墊著乾草,中間鋪幾層粗布,碼上鍋碗瓢盆和其它雜物,最上面用干稻草和草蓆裹得嚴嚴實實,又拿麻繩橫七豎八地捆了幾道,遠遠看去,活像三車收破爛的。
葉灼和宋青禾重新化了妝。
葉灼把臉和手塗得黑乎乎,頭髮打散扎了個亂蓬蓬的髻,活脫脫一個鄉下窮小子。
宋青禾把面具摘了,露出那道刀疤,加粗了眉毛,又把手臉畫黑了,再耷拉下眉眼,瞧著就像個卸甲歸園的莊稼漢。
一行人推著板車出了巷子,拐上主街。
雖然做了偽裝,可三輛車裝得太滿,壓得車軸吱呀作響,走在街上還是格外扎眼。
葉灼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卻已經把沿街的動靜掃了個遍。
拐過街角就是城門,她沒有走正門,提前拐進窄巷,繞到了城門側面的小豁口。
這邊的豁口並不放人進城,自然沒有城門那樣守著官兵,只安排了兩個老卒守著,防著有人偷偷從這裡溜進城去。
趙滿倉給那倆老卒一人塞了幾文錢過去,老卒連車都沒看一眼,就揮手放行了。
一行人出了城,才發現這邊也有很多流民。
三三兩兩地擠在牆根下。
有的靠著土牆閉著眼,不知是睡是昏,有的半睜著渾濁的眼,直勾勾地望著他們推出來的三輛板車,那目光跟餓久了的狗看見肉骨頭沒什麼兩樣。
葉灼微微皺了下眉。
這些人大多已經餓得沒了力氣,連站起來撲搶的勁兒都耗盡了,可那一道道黏在板車上的視線,還是讓她心裡不踏實。
她偏頭朝趙滿倉低聲說了句,「別停,走快些。」
趙滿倉也瞧見了那些目光,後背緊了緊,朝身後幾個漢子一揮手,一行人默契地加快了腳步,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急促起來。
板車從那些流民面前經過時,有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伸出手來。
乾枯的手指幾乎要碰到車尾的稻草,被旁邊一個漢子側身擋了一下,那老漢便又縮了回去,垂下頭,像一截枯枝倒回了牆根下。
葉灼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視,步子又快又穩,帶著隊伍從那片密密麻麻的流民中間穿了過去。
直到走出了百來步遠,牆根下那些蜷縮的身影漸漸被路邊的樹木擋住,她才稍稍放緩了半步。
可她不知道,就在他們經過的時候,流民堆里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子,臉上的泥糊得看不清眉眼,唯獨一雙眼睛大得驚人。
正眨也不眨地盯著葉灼等人遠去的身影。
他握緊躺在地上的女人的手,那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閉著眼,嘴唇乾裂起皮,胸口的起伏若有若無,像是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娘,我就說,他們那些人,會從這邊出來吧?」
那半大小子湊到那女人耳邊,長久未進食的嗓子干啞難聽,「娘,你等我,他們一定有吃的!」
說完,便鬆開了握著他娘的手,弓著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流民堆,朝著葉灼等人跟了上去。
走在前頭的葉灼腳步微微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只是一雙眸子,不經意地掃過了後方遠遠綴著的身影。